奈何她也只敢在心里这么吐槽。
见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江晚吟也不藏拙，开口道。
“百姓其实骨子里是极容易满足的。”
“如今湖广受灾，朝廷便大肆宣扬拨款赈灾，先稳住民心。”
“其次派遣官员前往的同时，调拨兵马，以防民变。”
“再则查抄、赈灾、防疫三步并行。”
她越说越顺，思路也愈发清晰。
“查抄贪墨官员，震慑当地豪绅氏族的同时，以拍卖官员家中藏品所得银两，收购当地及周边粮食赈灾。”
“至于防疫，需得三管齐下。”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一数来。
“其一，隔离。凡发现疫情之地，立即封锁，禁止人员进出，患病者集中安置，由专人看护，与健康者隔开。”
“其二，消毒。用生石灰撒于疫区周围，以醋蒸熏屋舍，衣物被褥皆需沸水煮过，方可再用。”
“其三，记录病案。每例病患的症状、用药、转归，皆详细记录在册，以便查阅比对，总结经验。”
她顿了顿，又道：
“此外，臣建议太医署尽快编纂一部《防疫及常见病治疗手册》。”
“将不同州府发生的常见病情和疫情汇总，以通俗易懂的语言，配以简单图示，让百姓看得懂、用得上。”
“诸如发热时可用姜汤发汗，腹泻时可用炒米煮水，这些小方子，关键时刻能救人性命，特别与儿童有关的紧急救助措施，需得够多够全面。”
“手册编成后，免费发放到各个乡镇村中，发到百姓手中，由县令，里正拨出识字的人手宣扬。”
“并以传播讲解手册为政绩考核的项目之一，推动当地基层官员对这方面的普及。”
“此事若能推行开来，惠及的便不只是湖广一地，而是天下万民。”
江晚吟侃侃而谈，萧宸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吃惊，到眼神渐渐变得幽深，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异常专注和投入地听了起来。
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等到江晚吟提及以政绩考核为准、普及民间防疫和常见病治疗知识的时候，他看向江晚吟的眼神，再次变得格外不同。
但那不是忌惮，反而带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待她说得差不多，他忽的开口打断：
“你还记得幼时有一年立秋，只上了半日的学。太傅出了题后不久，我还在抓耳挠腮，你便交了卷。”
“太傅本呵斥你沉不下心，却在读了你答卷后，当着一众皇子的面，鞠躬向你致歉，甚至说你有治世之惊才。”
江晚吟一怔，眼里却满是惊愕。
不对啊，沈危怎么会和陛下一起读书？
难不成沈危……
她心中震惊，感觉这里头必然藏着个皇室秘辛，她最好别知道。
于是忙收敛表情，垂下了眸子。
“陛下说笑，没有的事。”
她的回答，也让萧宸愣了一瞬。
但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的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复杂，甚至带着几分疼惜。
倘若四弟的母妃出身不似那般不堪……倘若……
他忽的就理解了，为何父皇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逼他答应，若有朝一日四弟不臣，必先铲除。
哪怕那时候父皇已经夺走了四弟的一切，也仍旧放心不下。
就在萧宸陷入回忆中时，被他目光注视着的江晚吟，已经后背湿透，额头冷汗涔涔。
之前这位人间帝王身上的和煦，仿佛只是幻觉，此刻直面他所散发出来的威压，江晚吟只觉心惊肉跳，仿佛脖子上已经架着一把雪亮的刀，随时都能砍掉她的脑袋。
好在这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了，横竖“沈危”两字，改为“高危”也毫无违和。
要不跟沈危提个建议？
他都能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林，反正他也不真的姓沈，改姓高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正这么胡乱的想着，眼前的帝王身子缓缓往后仰了些，空气在一瞬间仿佛也灌了进来，让原本窒息压抑的氛围顿时一松。
“爱卿果然聪慧。”
“就按照你的想法拟个条陈，尽快递到宫里。”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朕也该回宫了，还有许多事要处置。”
江晚吟见他要走，暗暗松了口气。
至于加班写项目书，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正好她可以以此为借口，今天不用跟着老管家练字，反倒是可以让老管家帮她写项目书。
她只要动动嘴皮子即可，毕竟她如今的字，已经“返璞归真”，入不得陛下的龙眼。
于是等皇帝走后，她立即将老管家招了进来，询问老管家可否帮自己拟条陈。
老管家一副惶恐模样，但还是应允下来。
随后江晚吟便将自己之前在皇帝跟前阐述的那些，又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她让老管家按照自己写项目书的习惯，事无巨细地将步骤和审计等各个环节，全都设计得清清楚楚。
确保只要是个识字的官员，就能按部就班地对照项目书实施下去，不会出现太大的纰漏。
甚至，以防万一，她还将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以及她所熟知的、历史上治理水患和后续以工代赈调动灾民自救的各种方法，也都塞了进去，争取不留下任何隐患。
到底是站在了数千年后历史的巨人肩膀上，即便是老管家，也写写停停数次，惊得起身嚷嚷“这是造化万民的丰功伟绩”。
江晚吟却不以为然，按住了激动得老泪纵横的老管家。
“这才哪跟哪？况且这东西送进宫，也就跟咱们没有关系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也不一定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被老管家这几嗓子吼得灵机一动。
虽然项目书送上去，自然是交给去湖广的皇帝心腹执行。
可这名声……若是就这么拱手相让，她有些不甘心。
或者说，若是操作得当，或许她能帮沈危，也算是帮自己弄个免死金牌。
造势嘛，可是她这个上辈子当明星公关助理的人，最拿手的了。
更何况，沈危天然就有这个优势，若是不加以利用，未免有些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