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清正在自己的雅室里赏玩一卷刚收上来的古籍。
那古籍是前朝孤本,他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正翻来覆去地欣赏,爱不释手。
听到江晚吟来了的消息,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古籍塞进书柜,又匆匆忙忙地整理仪容。
他捋了捋鬓角,扯平了衣襟上的褶皱,又正了正头上的玉冠,这才深吸一口气,迎了出去。
他本以为江晚吟是要去梅疏院小坐,却不想江晚吟表情肃然地跟他说有要事商议。
宋文清顿时神情一凛,恭恭敬敬地将江晚吟请到了自己的雅室。
但在转身亲自去端茶的时候,他忙给陈枫使了个眼色,想从陈枫的表情眼神里得到提示。
那眼神急切得很,眉毛都快飞上天了。
陈枫却无奈地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这可把宋文清给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等到站到江晚吟身边,斟了茶后,他就乖巧得像个鹌鹑一样,垂手立在一旁,哪里还有外头见到的儒绅豪富宋员外的派头?
那模样,活像学堂里等着先生训话的小童。
江晚吟见他规矩,颇为满意。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随口问道:
“最近生意如何?”
宋文清一怔,偷眼看了看江晚吟。
见她低头端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他却丝毫不敢大意,忙态度严谨地回禀道:
“回主子,八方客、好彩赌坊、牡丹楼、竹影斋、福满楼、元宝钱庄、威虎镖局、青龙水寨和各地粮铺茶行,生意都还算平稳。”
说罢,也不等江晚吟反应,转身急匆匆地走到了书架前,将厚厚一摞账簿抱了出来,吃力地垛在了江晚吟的面前。
那账簿摞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
“这都是各地夏租刚收上来的账本,小的已经全都盘算过了,总计收益是……”
江晚吟视线落在那堆得快到自己下巴高的账簿上,脑子嗡嗡的,已经听不清宋文清在说什么了。
她以为沈危的产业就一个八方客连锁百货商店而已,可没想到,沈危竟然还涉足了风俗业、博彩业、餐饮、银行、物流、粮油茶……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瞳孔里映着那摞高高的账簿,仿佛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在眼前飞舞。
她不能死,不是……沈危不能死啊!
这破天的富贵,好歹也要等他把继承权给了自己再死啊!
我的钱,都是我的钱!
满眼小钱钱的江晚吟,觉得她之前设计的“免死金牌计划”还是太简单、太肤浅了。
她,大乾首富,必须为了手底下千千万万靠她吃饭、帮她干活的劳苦大众,活得长长久久。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账簿挪开,看向宋文清。她的表情庄严肃穆,仿佛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以后别叫我主子,叫我千岁大人!”
“啊?千……”宋文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忙不迭地改口,很是顺从地拱手高呼。
“好的千岁大人,大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喊得越大声就越能表达他的忠诚。
陈枫见状,嘴角抽了抽。
但他什么都没说,也跟着躬身高呼“千岁千岁千千岁”。
主子必有深意,岂是他这等愚钝之人能够揣度的?
江晚吟在两人一声又一声的“千岁”中,终于缓缓平复下过于激动的心绪。
一卷伟大的商业蓝图,在她机智的脑海里徐徐展开。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两人,负手而立。
窗外的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度。
“从明日起,大乾各地的八方客,暂时歇业!”
她一拍窗棂,豁然转身,对着宋文清,说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那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宋文清和陈枫听清这句话后,齐齐愣住了。
宋文清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陈枫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雅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宋文清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千……千岁大人,这是为何?”
就在江晚吟待在八方客挥斥方遒,朝廷也因为她的项目书而渐起波澜的时候。
另一边的宁远侯府,沈危的意识陷入了冰火两重天中。
他一会儿落入冰窟,仿佛意识都在这一瞬被彻底凝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会儿又陷入熔岩泥沼,被烈焰焚烧,灼痛从五脏六腑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每当他濒临痛苦的深渊、心生绝望时,总有一只温暖的手掌轻柔地贴在他的额头。
一道好似自天边、又好似近在咫尺的慈和女声,在他的耳边响起,将他的意识一次又一次地拉回。
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宁。
直到他的意识回归身体,撑开好似坠着千斤巨石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了一张红着双眸的熟悉脸庞。
那眼眶泛着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不止一回。
“晚晚?感觉好些了吗?”
那声音里满是惊喜,带着几分沙哑。
“来,起来喝点温蜜水,瞧你干得嘴都裂了。”
苏婉清一直守在沈危身边。
他烧了一整夜,起起伏伏,忽冷忽热,苏婉清也守着照顾了一整夜。
温凉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帕子拧了一遍又一遍。
青栀已经累得睡死在了外间,呼吸均匀而绵长。
如今见他的烧终于退了,皱紧一晚上的眉头也松散开,苏婉清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缓过来。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倦色,眼底的青黑浓重得遮都遮不住。
换班的丫鬟听了吩咐,忙将备了一夜的温蜜水端到了床边。
“我来吧。”
“你去打盆热水,待会儿给晚晚擦一下身子。”
她的声音透着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将沈危的枕头垫高一些后,她接过丫鬟手里的碗,亲自舀了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他嘴边。
沈危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或者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苏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