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童冷笑一声，端起冰咖啡猛灌了一口，冰镇的苦涩瞬间直冲脑门，让自己神经异常清醒。
“难如登天，这种割肉放血的改革，饱了么内部的财务系统会面临泰山压顶的压力，红杉那帮吸血的投资人绝对会紧跟住他不放。不仅如此，同行看笑话，底层的骑手说不定还会为了眼前的现金收入，抵制这种扣费上保的政策。那是真正的内外交困。”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穿透了办公室的落地窗，遥望着南方那座风起云涌的城市。
眼中原本的竞争戾气悄然褪去，只剩下对真正商业枭雄的纯粹敬畏。
“不过，汪明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拍板做这件事，骨子里的那股狠劲，我王童这辈子服气。虽然在团美那场仗里我们拼得你死我活，但在这件事上，我特么真心希望他能赢。”
王童的唏嘘随风飘散在京城初秋的夜色中。
但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海市，饱了么工作专班与政府各部门的对接洽谈，正陷入一种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泥潭，其惨烈程度，远超所有旁观者的想象。
高层之间谈笑风生的温热，连一个星期都没能撑过。
大门一旦关上，底层的落地推进瞬间如坠冰窟。
海市人社局第三会议室。
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成了此刻唯一敢肆无忌惮发出的动静。
人社局局长周盛来将一份厚达百页的调研数据册砸在会议桌上。
“你们饱了么递上来的这份底册，水分大得能淹死人！真拿政府当冤大头了？”
周盛来的目光刮过对面饱了么谈判团队每一个人的脸。
“咱们专班连夜跑了底层数据库，你们海市这几十万骑手账号，整整百分之二十存在身份信息严重错位！什么父子档、夫妻号，甚至还有在黑市上倒卖接单账号的！这种群魔乱舞的乱象，你们现在张口就让我们用国家的社保基金来买单？我警告各位，基金安全是不可触碰的高压线，谁敢在这上面玩猫腻，谁就得进去吃牢饭！”
坐在对面的饱了么先遣队负责人邓言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西装后背早已湿透。“周局，您先息怒。这确实是外卖行业草莽狂奔初期留下的烂账，那时候为了抢市场份额，各家平台的审核机制都不够完善……”
“少拿历史遗留问题来糊弄我！”
周盛来根本不吃这一套，大手一挥直接将邓言的话腰斩。
他双手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对方。
“咱们只看眼前的法理依据！按注册身份证参保？那是明目张胆地纵容骗保！按实际跑单的骑手参保？政策依据在哪？劳动主体和参保主体完全割裂，这官司打到最高院也圆不回来！”
坐在周盛来旁边的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冷着脸接过了话茬，那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他推了推无框眼镜，镜片后透出精打细算的审慎。
“饱了么的各位老总，账不是你们这么算的。今天这道口子一旦在海市撕开，消息传出去，满大街的快递小哥、成千上万的网约车司机，肯定会蜂拥而至要求同等待遇。海市的财政盘子就这么大，你们这是要用一个杠杆，把整个市的财政预算直接撬崩盘！”
对面的一阵连环炮轰，炸得邓言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低垂着眼睑，盯着桌面上那份被打回来的报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外头关于海市试点的红头新闻已经满天飞，全网都在盯着饱了么这历史性的一步。
要是这趟先遣行动折戟沉沙，试点胎死腹中，随之而来的舆论海啸绝对能把饱了么扒掉一层皮。
邓言将桌上的文件拢入公文包，站起身。
“周局，今天的信息量太大，我们需要休会。所有分歧点，我们团队会立刻赶回总部，向董事长做专项汇报。”
半小时后，市府大院外的林荫道上。
饱了么财务部副部长付兰兰踩着高跟鞋，她终于按捺不住胸腔里那股憋屈的邪火，一把拽开车门。
“全是假惺惺的官腔！既想占着敢为人先的政绩名头，又一分钱风险都不肯担，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邓言坐进副驾驶，疲惫地扯松了勒了半天的领带，苦笑着瞥了一眼气鼓鼓的同僚。
“行了，跟衙门里的人置气是最没用的。掉头，咱们直接去南城。这种捅破天的死局，只能让汪董亲自定夺了。顺便，咱们去蹭大老板一顿好饭，压压惊。”
付兰兰闻言，愤愤地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一双平底鞋，一脚油门踩到底。
“好！这回非得吃顿贵的，把在会议室里受的这口恶气补回来！”
当晚，南城长江大酒店顶层的至尊包厢里，灯火辉煌。
汪明特意设下高规格的晚宴，犒劳这支在前线被扒了一层皮的七人先遣小组。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在座的众人显然没什么胃口，气氛依然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闷。
汪明始终保持着温和且沉稳的笑意，自己却滴酒未沾。
他转头冲着身旁干练的秘书常欣欣递了个眼色。
常欣欣心领神会，端起分酒器，踩着优雅的步伐绕场一周，行云流水地替老板挡下了所有的敬酒。
酒足饭饱之后，汪明没有安排去喧闹的夜场，而是领着一行人来到了南城郊外的苗圃。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月光穿透繁茂的枝叶，在石板路上洒下一地斑驳。
远离了名利场的喧嚣，众人的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舒缓。
一行人在苗圃深处的凉亭里落座，常欣欣泡上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便悄然退去。
邓言双手捧着滚烫的茶盏，借着茶香的氤氲，将白天人社局里那场惨烈的交锋和盘托出。
“汪董，现在最大的死穴在法律层面。海市方面咬死了要一套绝对合规、毫无瑕疵的方案。他们认为，任何试图绕开身份证和实际骑手不符的变通建议，都是在诱导政府违规操作。这条路，彻底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