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见孙子回来,笑着招手。
“明明,快过来。这是郑华,以前县林场的老职工。旁边是他闺女,郑茜,是个聋哑人。”
汪明刚拉开竹椅坐下,目光不由得落在郑茜身上。
“汪……总,您好。”
姑娘突然站起身,对着汪明深深鞠了一躬。
那声音是胸腔强行挤压出来的,发音怪异,却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认真。
“你不是会说话吗?”
郑茜一双秀目紧盯着汪明的嘴唇,捕捉着他的唇部动作,随后又用那种奇特的发音一字一顿地解释。
“我……学过唇语,也……做过发声训练,能说……一点……简单的。”
一旁的郑华满脸局促地搓着手。
“汪总,今天冒昧登门,实在是不好意思。俺听人说海市银行在招残疾人,福利待遇好,就想带茜茜去碰碰运气。这孩子手脚都利索,人也聪明,就是耳朵听不见,不会说话……”
汪明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瞬间闪过早上大厅里那黑压压的人群。
“应聘得怎么样?”
“人太多了,连走廊都挤不进去。茜茜连面试的号都没排上就被挤出来了。”
郑茜低垂着眼帘,手指紧紧绞着毛衣的下摆。
汪明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郑茜读懂了汪明的唇语。
“我在福利厂……做技术员。负责……模型设计,熟练操作……计算机CAD绘图。”
她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对专业领域的骄傲,背脊也挺直了些。
汪明心里暗自点头。
一个聋哑姑娘能熟练掌握CAD绘图,这背后付出的汗水绝对超乎常人想象。
强盛模型制作厂能撑到现在,怕是全靠这些底层的残疾技术工在熬油点灯。
“银行那边的名额已经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是行长,但也不能公然坏了规矩给你开后门。”
郑华的肩膀塌了下去。
汪明话锋一转。
“不过,我这苗圃的后勤办公室正好缺个文员。日常就是干些文印、打字、整理电子档案的杂活。”
“试用期免了,直接转正。基础工资一个月四千,交五险,但不交公积金。你愿意来吗?”
郑华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磕在石桌边缘,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激动得浑身发抖。
“愿意!愿意!太感谢汪总了!”
郑茜愣在原地。
她咬紧下唇,目光复杂地看着汪明,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迟疑。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半晌,终于地点了点头。
“下个月初一,直接过来报到。”
“福利厂那边之前给你缴了什么保险?”
“只交了……最低档的养老金,还有……职工医保。”郑茜一字一顿地回答。
“知道了,入职那天把社保关系一并转过来。”
事情敲定,郑华父女千恩万谢地起身告辞。
临走前,郑华从帆布包里飞快地掏出两瓶天之蓝,不由分说地塞到石桌底下,拉着女儿转身就往院外跑。
汪明看着那几样加起来抵得上郑华大半个月生活费的高档酒,并没有出声阻拦。
收下这东西,这老实巴交的汉子今晚才能睡个安稳觉。
夜幕低垂,苗圃的堂屋里亮起了橘黄色的白炽灯。
晚饭桌上,热腾腾的排骨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奶奶盛了一碗汤递给汪明。
“多俊俏的一个大闺女啊,眉清目秀的,怎么偏偏就成个聋哑人了呢。这以后嫁人可怎么找婆家哟!”
爷爷端起小酒盅抿了一口,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那是先天的吗?作孽啊!茜茜六岁那年发高烧,郑华在外头跑车没赶回来。村里的赤脚医生瞎胡闹,直接给小丫头打了一记过量的庆大霉素。烧是退了,那双耳朵却生生给毒聋了。”
汪建国摇了摇头,放下酒盅。
“郑华这汉子也是点背。早些年在县林场端铁饭碗,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后来林场改制倒闭,他就彻底下岗了。一个大男人为了给闺女治病,硬生生逼着自己去工地上当小工挑水泥。那腰背,就是硬生生给压弯的。”
饭桌上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赤脚医生一把过量的庆大霉素,不知悄无声息地毁了多少孩子的听力。直到后来国家出台严令,全面禁用于儿童,这种悲剧才渐渐绝迹。
可对于郑茜这代人来说,命运的齿轮早被强行打碎,再也拼凑不回去了。
时光转瞬。
腊月二十三,北小年。
南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挂满了劣质却鲜艳的红灯笼,凛冽的寒风里透着股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
汪明刚踏进办公室脱下呢子大衣,邓蕙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被拍在办公桌上。
“汪行,长乐支行递上来的烫手山芋,我实在拿不准主意。”邓蕙柳眉紧蹙。
汪明拉过椅子坐下,翻开案卷。
南城强盛模型制作厂,设备抵押贷款八十万,期限一年半。
抵押物是厂里的旧设备,评估价一百五十万。
申请单上的用途栏里,印着购买设备,扩大生产。
一份看似规规矩矩的材料。
邓蕙指着财务流水那一页的空白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刺啦声。
“材料表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底子早就烂透了。这家厂已经整整两个月没发出一分钱工资,日常流水惨不忍睹,根本就不具备任何偿还能力。这八十万要是放下去,绝对不是拿去买什么新设备,纯粹是拿来发拖欠的工资填窟窿。”
汪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天前银行大厅里,那群冻得瑟瑟发抖、把登记表当成救命稻草的残疾人。
“难怪前几天大厅里招残疾人,他们厂的工人跟疯了一样往里挤。”汪明合上文件夹。
“能不疯吗?厂里百分之七十都是残疾职工,连买块豆腐的钱都掏不出来了。那个副厂长吴学军,前天硬生生堵在长乐支行门口苦苦哀求,差点没给宋行长跪下。老宋那个滑头不敢担坏账的责,一脚就把皮球踢到了我这儿。”
汪明将文件夹随手扔回桌上。
“这皮球宋行长踢给你,你倒是踢得挺顺脚,直接塞进我办公室了。”
汪明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走,晨会也别开了,直接去实地探探这个无底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