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汪明放在小马扎旁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随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大学同学刘恒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汪明！”
刘恒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作响：“今晚六点半，老克勒安京菜周家口店，顶层包厢。千万别迟到，今晚这局我买单！”
“这又是吹的哪阵妖风？怎么，天上掉馅饼砸你脑袋上了？”
刘恒在电话那头嘿嘿直笑。
“哥哥我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处里的调令刚才已经正式下来了，副处！”
“天大的喜事啊，这副处级的坎儿一旦迈过去，往后可就是平步青云了。今晚必须好好给你庆祝一番，都请了哪几位大驾？”
“没别人，都是咱们在南城这地界上经常走动的几个老同学。建行信贷部的王志强，市财政局的秦雪，自己下海开贸易公司的王阳，还有……在盛高投行上班的邢丽丽。”
汪明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
盛高投行。
刚刚那封绝密邮件里，将自己列为头号猎物的华尔街巨鳄，赫然就有盛高的名字。
“OK，我准时到。”
汪明挂断电话，将渔具丢进后备箱，一脚油门直奔家里。
白玲正穿着一身居家服在厨房里切水果。
看到汪明进门，她放下刀，走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又去湖边吹风了？”
白玲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递过去，目光落在他脸上：“今晚是不是又要出去应酬？你最近绷得太紧了，同学聚会虽说图个高兴，但酒这种东西，能少碰就少碰。”
汪明换上拖鞋，伸手捏了捏白玲的面颊。
“放心吧。平时那种商业局难免要逢场作戏多喝几杯，但今天就是几个大学同学聚在一起吹吹牛。我向你保证，今晚绝对不贪杯，清清醒醒地回来见你。”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深色休闲西装，汪明驱车前往兰陵路口。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老克勒安京菜周家口店矗立在繁华的街角。
刚迈进旋转玻璃门，一股海派复古气息扑面而来。
暗黄色的琉璃吊灯洒下光晕，老式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
墙上挂满了泛黄的老月份牌，穿着暗花旗袍的迎宾小姐穿梭其间。
推开位于顶层的百乐门包间的门。
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刘恒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王阳比划着什么，秦雪和王志强则在一旁凑趣。
听到开门声，众人转过头。
“哎哟，咱们的汪大老板总算现身了！”
刘恒站起身，热情地朝汪明招手，指着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快快快，赶紧过来坐！”
汪明笑着跟大家打了一圈招呼，拉开椅子落座。
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发现还空着一个位置。
他端起面前的热茶抿了一口。
“邢丽丽还没到？”
秦雪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大小姐做派。哪次同学聚会她不是掐着点、甚至晚个半小时才踩着高跟鞋闪亮登场？人家现在可是跨国大投行的精英，时间金贵着呢。”
刘恒笑着摆了摆手：“行了秦雪，少埋怨几句。外资投行的工作强度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真把女人当男人使，把男人当牲口使。咱们多体谅体谅。”
正说着，包厢门被服务员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邢丽丽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眼底有些青黑，但妆容依旧精致。
她满脸歉意地双手合十，连连鞠躬。
“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老同学，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议拖了堂。一会儿我先自罚三杯！”
人一到齐，凉菜热菜便端了上来。
响油鳝丝、红烧肉、熏鱼、草头圈子……全是地道的本帮菜，浓油赤酱。
众人纷纷举起手中的分酒器，敬向主位上的刘恒。
“来，敬咱们刘副处长，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推杯换盏间，包厢里的气氛被烘托到了顶点。
聊着大学时代的糗事，吐槽着各自单位里的奇葩领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恒白净的脸上泛起了两团红晕。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目光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志强和邢丽丽身上。
“前两天银监会内部下发的那个《商业银行表外业务风险管理指引（修订征求意见稿）》，你们两家看到了没有？”
王志强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
“什么征求意见稿？我们分行信贷部最近忙着搞年末指标冲刺，这种上面务虚的红头文件，只要没正式下发，一般到不了我们这层。”
邢丽丽捂着嘴笑了一声。
“哎哟我的刘大处长，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们盛高虽然是外资，但在国内的业务牌照限制本来就多。银监会的文件，我估计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没看？那你们就等着地震吧。”
“我今天就在这儿给你们几位金融系统的人透个底。这绝对不是什么务虚的文件。国家最高层已经震怒了，金融系统的表外杠杆和影子银行这两年玩得太疯。下半年，马上就要动手整顿，而且，就是严格按照这份意见稿来一刀切！”
此话一出，王志强依旧是那副木讷的反应。
但汪明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的神情变得凝重，眸子里闪过千百个念头。
表外业务监管收紧？
这意味着国内市场的流动性即将被大规模抽水，无数靠着影子银行续命的理财资金池会瞬间干涸。
华尔街那边刚把自己盯上，国内这就准备断水了？
再看对面的邢丽丽。
刚才还笑靥如花的脸庞，已经变得苍白。
盛高投行在国内的许多高收益项目，全都是靠着嵌套商业银行的表外理财资金来做杠杆的。如果真的一刀切，盛高在亚太区的资金链会直接断掉三分之一。
她咽了一口唾沫，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秦雪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拿起公筷给刘恒夹了一块红烧肉。
“哎呀刘恒，你这刚升官怎么就摆起官威来了。在这儿危言耸听什么呢，你看看把咱们丽丽吓得，脸都白了。今天可是你的庆功宴，少提你们那些乌七八糟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