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会议室内，林霖带着两名核心团队成员早已端坐一侧。
双方寒暄落座后，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汹涌。
刘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三言两语便将这次突击调研的官方目的交代得滴水不漏。
林霖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全英文汇报稿，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盛高中国金融投资部近期的表外业务开展情况。
枯燥的专业术语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十几分钟。
刘恒抬起手，叩击了两下桌面。
“林总的汇报很详实，也很精彩。”
“不过，我们局里最近在风控排查中，留意到了一个极度反常的现象。”
刘恒目光锁定林霖的双眼。
“部分境内理财资金，披着企业贸易渠道的合法外衣，最终却飞向了与产品说明书八竿子打不着的境外机构。”
刘恒顿了顿：“例如，德劭集团这类量化投资巨头。”
德劭二字一出，林霖低垂的眼睑下，睫毛颤动了一下。
刘恒将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尽收眼底。
“更巧合的是，近期有一笔巨额资金从海市银行流出，其最终目的地，正是境外的德劭集团。”
“这笔资金的异常流向，已经引起了海市银行高层的极大疑虑。林总，盛高作为国际顶尖投行，声誉就是生命线。出于对贵司这块金字招牌的保护，我个人强烈建议，盛高最好能主动出面，与海市银行进行一次充分且透明的沟通。”
句句发自肺腑，字字皆是诛心。
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监管部门明晃晃的最后通牒。
坐在一旁的邢丽丽浑身冰凉，脸色煞白。
她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身旁的主心骨。
视线所及之处，林霖依旧稳坐钓鱼台，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微笑。
看着那张处变不惊的脸，邢丽丽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落。
“刘处长金玉良言，林某受教了。”
林霖双手交握，微微颔首：“盛高一向将合规视作铁律，我们定会尽快与海市银行展开全面、深度的沟通，绝不会让这种不必要的误会继续发酵。”
一个小时后，调研流程走完。
林霖亲自将刘恒一行人送至电梯口。
随着轿厢门缓缓合拢，将刘恒那张深不可测的笑脸彻底隔绝在外，林霖脸上的温文尔雅褪得干干净净。
阴霾重新笼罩了她的面庞。
她转过身，没看邢丽丽一眼。
“来我办公室。”
总裁办的实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林霖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盯住跟进来的邢丽丽。
“刚才在会议室翻阅资料的时候，那位刘大处长有没有跟你套话？”
邢丽丽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绝对没有。他除了问了几个案卷上的数据小问题，别的一概没提。至于海市安盈智造一期的事，更是半个字都没沾边。”
林霖发出一声冷哼，一把将那份厚厚的汇报材料砸在桌面上。
“他还用得着开口问吗？他今天大张旗鼓地带队杀过来，就是汪明搬来的救兵，专门冲着敲打我们来的！”
“丽丽，既然他们想要个交代，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天衣无缝的交代。”
他站直身体，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立刻去拟定一份致海市银行的正式说明函。”
林霖停下脚步：“第一，给我花大篇幅着重渲染我们与那三家制造企业的应收账款融资安排。要把底层资产包装得固若金汤，让那位汪行长挑不出毛病！”
“第二不要掩饰，直接大大方方地承认资金借道德劭集团进行风险对冲。你要在字里行间透出我们外资投行的专业傲慢，告诉他们，国际顶级量化基金的深度参与，就是这笔业务最无可撼动的信用背书！”
笔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邢丽丽记录完毕，刚准备抬头确认，林霖的声音再次砸下。
“至于方案里那套CDS信用违约互换的嵌套架构……”
“一点不落地给我保留在里面。”
邢丽丽抬起头，满脸震惊。
“这可是最致命的底牌，一旦保留……”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霖打断了她：“这可是华尔街最精密的金融绞肉机。我倒要看看，汪明这个在南城县城里混饭吃的井底之蛙，究竟有没有那个脑子，能看懂我给他布下的这个绝杀之局！”
这份带有盛高中国区总裁办公室红头印章的《情况说明函》，是在临近下班的最后一分钟传真过来的。
汪明盯着桌面上厚厚的纸张。
满篇华丽繁复的专业辞藻，字里行间透着外资投行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们长篇大论地吹嘘着应收账款融资安排的完美无瑕，却对资金流向的关键节点极尽避重就轻、模棱两可之能事。
汪明的目光剔除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最终钉死在三个英文字母上。
CDS。
信用违约互换。
冷笑在汪明嘴角蔓延。林霖啊林霖，你这头华尔街的饿狼，真当我是个一辈子没走出过南城县的土包子。
前世在锦都金融圈摸爬滚打三十年的血雨腥风，让汪明对这个曾引发2008年全球金融海啸的核武器太熟悉了。
表面上看，它是银行为债券买的一份保险，用来转移违约风险。
可一旦被那些嗜血的金融巨鳄掌控，它就是一张最残忍的对赌契约，是彻底做空猎物的绞肉机。
汪明抓起桌上的手机，拨通陈书扬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汪明大步走向衣帽架，一把扯下外套。
“立刻查收邮箱，盛高的回函我转发过去了。”
“马上把所有核心风控人员叫回办公室，连夜拆解这份文件。我现在就开车赶往中城。”
三个小时后。
会议室灯火通明。
六七个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领带扯得歪歪扭扭，围拢在会议桌前。
陈书扬双眼熬得通红。
汪明推开玻璃门，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到投影幕布正前方。
“查出什么猫腻没有。”
风控部副部长蔡敏站起身，手里攥着激光笔，光点在幕布上的德劭集团和信用违约互换之间来回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