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中环,威灵顿街。
“我叫唐亚茹,今年二十四岁,我丈夫前些年剿匪时牺牲了,家里就只剩下公婆和我儿子。可去年一场大旱,不到年底家里就没了粮食。我公婆疼孙子,二老几乎是活活饿死的。可一直到今年年初,老天爷还是一滴雨都没下。
没办法,我只能带儿子往这边逃。来时我花光了家里所有钱财,说是买了两张船票。可夜里在水面上遇见了巡警,船老大让我们先跳船躲一躲。那河水冰凉冰凉的,船老大却自己开船跑了。”
名叫唐亚茹的女人,在初春的港岛威灵顿街头,被身边俩妇女搀扶着,眼神黯淡无光的控诉着这世间的一切。
人都是有面相的,包括这个唐亚茹。
向东看得出她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也一个命运多舛丧夫失子的女人。
只是面对唐亚茹所遭遇的一切,向东站在她面前也深感人力难及。自己能做的只有帮这些人好好活下去,但显然这个女人已心存死志。
向东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这群人,而这群人仍旧听着唐亚茹的控诉。
唐亚茹此刻无比虚弱,唇色发白着继续说道:“同志!老天爷不下雨我不怪它,可为什么淹死的是我儿子,而不是我!我当时明明是托举着他的,他明明能活呀,他应该活着呀!”
“可能…可能是孩子太小了,身体素质不如大人吧。”向东苍白无力的回答后,又心有不忍的说道:“唐同志,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要替你的家人继续活着,替你儿子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唐亚茹闻言灰暗的瞳孔涌出热泪,一个劲的摇头说道:“同志谢谢你,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可我活着就是受苦,心里有受不完的苦。我被人拉到岸上救活,又转手卖给了别人。那些人强逼着我接客,我不从就打我。
我寻死几次都没成,他们也知道不能强逼我,就只能把先我绑起来。有个女的还安慰我,挣够了钱就能赎身。可她哪里知道,这身子我赎它还有什么用?”
许是人群中也有同样遭遇的女人,此刻在听到唐亚茹的控诉之后,一些有相同经历或者经历更不堪的女人,都已经抑制不住的哭出了声音。
这种场景在威灵顿街头格外诡异,让远处准备路过的行人都选择绕路离开。
而站在向东不远处的猪油仔,只觉得自己肥腻腻的心肝都在跳。
他在港岛是游走于黑白之间的人物,自是能感知到杀气为何物。
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雷洛,为什么会朝这个年轻人低头。
无他,其身上杀气之浓郁,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咸腥味。
老天爷呀,这得杀过多少人啊!
猪油仔看着向东如雕塑一般的背影,此刻连正常故意都是一种奢望。
同时他还奢望着,让老大雷洛快点赶过来。
而此刻向东心里已燃暴虐杀意,只想着怎么替同胞报仇雪恨。
向东如今虽然是巨富之人,但到底还是从底层走出来的平常人。虽不能对这群同胞做到感同身受,但推己及人的能力还是有的。
但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把这些人安置好。
随即向东看着众人,特别是心存死志的唐亚茹说道:“同志们,我也是从内地来的,但并不是要抓你们回去之类的。我知道你们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我不想你们去埋怨谁,也别归咎于老天爷。
要我说老天爷待你们不薄,因为你们在这地方遇见了我。以后在港岛这个地方,你们也算是有了着落。我会想办法安排你们工作,我也希望你们通过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的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且要活的更好。”
队伍里众人被突然带到这地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各种猜测。
此刻他们心里也清楚,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救了他们。
这人不仅把他们从苦海里救出,还要帮他们体面的在这地方活下去。
什么是恩人,这人就是。
这人不仅是恩人,更是他们的贵人。
毕竟眼下他们住的这唐楼,比大多数本地人住的还要好。
因此队伍里有人不假思索,便朝队伍前方的向东说道:“同…先生,谢谢你。有什么事您就吩咐吧,不给工钱都成!”
“对!先生,您能把我们救出来,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往后我们一定好好干活,报答先生的救命之恩。”
……
队伍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仿佛争先恐后的要表明心志。
同时一种让猪油仔陌生的向心力,也逐渐在队伍里快速聚集。
而众人面前的向东闻言,则轻笑着摇头说道:“各位兄弟姐妹,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往后会让大家过的体面,只要大家劲往一处使,别的我向某人不敢保证,但你们的生活要比港岛本地人好的多。”
“对!咱们相信向先生。”
“没说的,好好干活就成。”
“谢谢向先生,您把我救出来,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诚心祝你长命百岁。我也祝其他同胞们,早点过上好日子。”
这时被人扶着的唐亚茹说完后,挣脱开身子后朝向东深鞠了一躬。
面对这个已经了无牵挂的女人,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
毕竟这事要是搁在他们身上,恐怕他们也会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向东虽然理解她,但也不能任由她去寻死。
于是向东上前两步,看着唐亚茹说道:“唐同志,你还年轻。好好工作,好好生活,这才是你故去的家人们愿意看到的。锥心之痛固然难忍,但活下去的意义更大。相信我,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唐亚茹虽然心里异常感激向东,却不认同向东说的这些话。
于是唐亚茹泪中带着微笑,便向东摇头后说道:“先生,我儿子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挣的钱给谁花?即便我挣一千一万的,可我儿子却连个糖味都尝不到了。况且我是个进过土匪窝的女人,谁又会正眼相待一个残花败柳之人。”
“我可以!”
这时向东身后传来坚定的声音,是双目通红的生瓜蛋子孟军。
向东目色不解的看着走近的孟军,随即目光中又有释然之色。
不说这俩人是适婚年龄,最起码俩人的遭遇也差不多。
这女人如今孑然一身,而孟军又何尝不是呢。
但在向东看来最最重要的,是这女人的特殊身份。
毕竟这时候的汝妻吾养之,也确确实实是人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