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32床，腹痛待查。”
王国纬背着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长串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实习生。
陈明混在队伍的末尾，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王国纬停在病床前，翻了翻挂在床尾的病历，头也不回地问道。
“陈明，这种右上腹绞痛并向右肩背部放射的症状，首先考虑什么？”
陈明愣了一下，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脸认真地思索了两秒，试探性地给出了答案。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或者胃痉挛？”
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围的几个实习生拼命憋着笑，脸都涨红了。
刘浩更是绝望地捂住了脸。
王国纬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胃痉挛？向右肩放射的胃痉挛？”
“那是胆囊炎，是胆结石。”
王国纬一把夺过陈明手里拿着的听诊器，气得胡子都在抖。
“还有，你这听诊器是怎么挂的？耳塞朝后？你是打算听病人肚子里的声音，还是打算听你自己脑子里的水声？”
哄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谁能想到，昨天那个在缝合室里大杀四方的陈明，在基础诊断上竟然是个连大一医学生都不如。
面对王国纬的咆哮和周围的嘲笑，陈明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眼睛一亮。
他迅速翻开手里的小本子，笔尖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
“王主任骂人的时候，双眉紧锁，嘴角下沉，下颌肌微颤……情绪爆发力很到位。”陈明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愤怒的微表情很真实，有层次感。”
王国纬的骂声停住了。
他看着陈明那副认真的模样，气得肝疼，却又偏偏发作不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的实习生，要么被骂得低头认错，要么顶嘴狡辩，头一次见到把他骂人的神态当成表演范本记录下来的。
“滚！”
王国纬指着门口。
“去处置室待着，除了缝皮，别让我看见你在病房里瞎晃悠。”
陈明麻溜地收起本子，鞠了一躬：“的嘞，主任您消消气，我这就去干老本行。”
看着陈明的背影，王国纬气得肝疼，却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个极端的偏科生。
手上的活儿那是祖师爷赏饭吃，脑子里的医学知识那是狗看了都摇头。
……
临近中午，急诊大厅的病人数量达到了高峰。
就在这时，一个举着自拍杆，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子，带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助理，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家人们，我是你们的真相挖掘机，波哥。”
黄毛对着手机镜头，表情夸张地大喊。
“今天咱们突击检查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带大家看看这所谓的救死扶伤之地，到底藏着多少猫腻。看看咱们老百姓的救命钱，都是怎么被坑的。”
这就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种揭黑博主，专门通过断章取义，制造医患矛盾来博取流量。
波哥一路走，一路把镜头怼到忙碌的医护人员脸上。
“大家看看，这位护士小姐姐，脸色这么臭，是在给谁看脸色呢？我们老百姓来看病，是希望得到服务，不是希望看你们的臭脸，对不对？”
护士被他怼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波哥抢了话头。
“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
波哥语气激动，直播间弹幕也开始刷了起来。
【这个护士态度确实不好。】
【医院就是店大欺客，早就看这帮人脸色不爽了。】
【小马哥干得漂亮，就该揭露这些医院乱象。】
小马哥看着弹幕，得意地笑了起来，目光四处扫视，试图寻找下一个可以挑刺的目标。
他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处置室门口，看到陈明正低头给一个摔伤的老人缝头皮。
波哥眼睛一亮。
“哎哟？这医生长得挺眼熟啊？”
波哥凑近看了看直播间的弹幕。
【卧槽，那不是陈明吗？】
【那个演戏的？他怎么穿白大褂了？】
【天呐，医院疯了吧？让一个戏子给病人看病？】
看到弹幕炸锅，波哥顿时兴奋了。
大新闻，绝对的爆款。
明星作秀，非法行医，草菅人命。
这几个关键词一组合，明天的热搜头条就是他的。
波哥立马冲了过去，直接把镜头怼到了正在操作的陈明脸上。
“家人们，大瓜，惊天大瓜。”
波哥扯着嗓子吼道。
“大家看看这是谁？大明星陈明，居然在急诊科装模作样地给人缝针。”
“这也太离谱了，医院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吗，让一个只会背台词的戏子来拿手术刀，这大爷的命不是命吗。”
病床上的老大爷本就被头皮的伤痛折磨得够呛，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吓得一哆嗦，身体一动，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陈明的手悬在半空，眉头皱了起来。
“别动。”
他按住大爷的肩膀，声音沉稳。
波哥见陈明不理他，更加来劲了，唾沫星子乱飞。
“陈明，你解释一下，你有行医资格证吗，你会看病吗，你这是在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是在作秀。”
“你看这大爷流了这么多血，肯定是你技术不行给弄坏了，家人们，把杀人偿命打在公屏上。”
陈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波哥。
“无菌区，退后。”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波哥被陈明盯得心里咯噔一下，举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
“我……我这是行使监督权。”波哥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喊道，“你心虚什么？你要是没问题，为什么不敢让我们看？”
陈明没有再理他，转过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大爷，忍一下，最后一针。”
陈明没有再理会波哥，专注地缝着手中的最后一针。
波哥见陈明不说话，以为他怕了，又开始在直播间带节奏。
“看，他不说话了，心虚了，这么长的伤口，肯定缝得跟蜈蚣一样，这大爷以后算是毁容了。”
几秒钟后。
“咔哒。”
剪线声响起。
“好了。”
陈明放下持针器，对旁边的护士说：“给他做个包扎，交代一下注意事项。”
他没有看小马哥，只是扶着老人坐起来。
“大爷，您照照镜子，看看缝得还满意吗？”
老人接过护士递过来的小镜子，凑到眼前一看，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哎哟，这……这缝得也太好了吧。”老人激动地喊道，“我以为要留个大疤，没想到一点都看不出来，就跟没伤过一样。”
波哥的镜头，此刻正对准老人的伤口。
直播间的弹幕满是惊叹。
【刚才谁说像蜈蚣的？这明明是艺术品。】
【我是外科医生，这水平我是跪着看的。这是美容缝合啊，急诊科居然能做这个？】
【666！这哪里是作秀，这是炫技。】
【博主脸疼吗，人家陈明是有真本事的。】
【波哥，赶紧道歉！你这是污蔑！】
波哥看着满屏的嘲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可能是运气好……”
波哥还想嘴硬。
“运气？”
陈明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洗着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里的监控都拍着，如果你想质疑我的专业性，欢迎去卫健委投诉。但现在，你挡着后面的病人了。”
“保安，送客。”
两个保安早就忍这黄毛很久了，闻言立刻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波哥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有粉丝，你们不能这样。”
在一片叫好声中，波哥灰溜溜地被扔出了急诊大厅。
王国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轻微上扬。
“哼，算这小子没给我丢人。”
他背着手，转身回了办公室，嘴里却哼起了小曲。
陈明擦干手，对着下一位病人露出了温和笑容。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