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大门被撞开。
“肾上腺素1mg静推!准备除颤仪!通知血库,要快!”
王国纬快速指挥道。
陈明贴墙站着,退到了角落。
这里不需要缝合,他插不上手。
那根手指粗的钢筋贯穿了女孩右胸。
随着微弱的呼吸,钢筋在颤动。
红色的血顺着伤口边缘不断往外冒。
白色的床单瞬间红透,血顺着床沿滴在地板上。
“主任,胸外科刘主任还在台上,下来至少要十五分钟!”
护士长挂断电话,回头喊道。
“等不了,现在就开胸,没时间了。”
陈明盯着王国纬的手。
那双老手在抖。
那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肌肉不受控制的生理性震颤。
汗水顺着王国纬花白的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可当双手一拿起手术刀,那只颤抖的手就稳住了。
下刀,开胸。
电刀在胸骨前骨板正中,切开了软组织。
“甲状腺拉钩。”
“弯钳头。”
“胸骨锯,测试。”
王主任一样器械都用不到三十秒,就要换另一样,旁边的手术科护士,却是配合无间。
“啊,让我进去,那是我的女儿,那是我的囡囡啊。”
抢救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吼叫声,伴随着剧烈的撞门声。
那是女孩的父亲。
正在进行按压的王国纬手下动作一滞,眉头皱起。
“去个人,让他闭嘴,别干扰抢救。”
手术室内的医生和护士们都在忙着拉钩,输血,根本腾不出手。
身处观察室的陈明见状,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发疯似地往里冲,两个保安死死架着他的胳膊,却快要被这个爆发了蛮力的父亲甩开。
“放开我,我要看我的女儿,你们这群混蛋。”
男人双目赤红,嗓子已经哑了。
陈明大步走到他面前。
“先生,您如果想救孩子,就请冷静。”
“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她情况危急,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任何干扰,都可能让医生们失去那宝贵的一秒。那宝贵的一秒,也许就是她生的希望。”
“您在这里嘶喊,只会让手术室里的医生分心。如果那是您的孩子,请给她一个安静的抢救环境,那是您唯一能为她做的。”
男人怔住,他看着陈明,听着他说的话,身体里的狂躁被一点点抽离。
他膝盖一软,瘫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陈明转身,重新走回观察室。
刚一进门,就听见麻醉师的惊呼:“血库告急,O型血调不过来,还需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王国纬正在结扎血管的手都在抖,“二十分钟后人都凉了”
“我是O型。”
陈明大步走到输血位,一把撸起袖子,露出了青色的静脉。
“抽我的,快。”
护士愣了一秒,立刻拿着采血袋冲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观察室里另几个实习生也如梦初醒,纷纷挽起袖子。
“我也是O型,抽我的!”
陈明看着血袋渐渐鼓起,脸色因为失血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睛却前所未有的亮。
他在感受。
感受那种生命力从自己身体流逝,去浇灌另一朵即将枯萎的小花的灼热感。
时间在焦灼中一秒一秒流逝。
奇迹并没有像电影剧本里写的那样发生。
“嘀————————”
监视器上,那条代表生命的波浪线变成了直线。
“别停,继续按压,肾上腺素再推。”
王国纬像是没听见那个声音,他扔掉止血钳,双手交叠在女孩那小小的胸膛上,疯狂地进行着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主任……”麻醉师小声提醒,“已经三十分钟了……瞳孔散大了……”
“闭嘴,给老子闭嘴。”
王国纬咆哮着,汗水把他的手术衣湿透了,他还在按。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死神已经带着战利品离开了。
陈明按着采血后的针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头,而是一个被击败的战士。
那种不甘,那种明明拼尽全力却留不住一条命的无力感。
这就是医生吗?
不是神,只是人。
即便知道结局注定,也要在绝望中拼尽全力。
不知过了多久,王国纬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停住了。
双手颓然地垂在身侧,不住地颤抖。
王国纬看着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女孩,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慢慢地直起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大褂,对着手术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死亡时间,14点35分。”
陈明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走廊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父亲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希冀。
王国纬走在最前面,摘下口罩,走到那个父亲面前,低头说道。
“对不起。”
“我们尽力了。”
那个父亲愣在原地,几秒钟后,一声哀嚎响起。
陈明没有出去。
他独自一人躲进了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台阶上。
他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擦着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那不是演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让他喘不上气。
他有点明白了。
医者仁心或许没那么复杂。
而是那颗在生死面前,永远敬畏,永远会为了逝去而心碎的心。
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陈明平复了一下情绪,接通电话。
“喂,苏姐。”
“陈明,听说你表现不错?没看出来你以前竟然还学过点医术。不过有个消息得通知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仁心》剧组那个男二号,陆之铭,你知道吧?”
“这货不知道抽什么风,听说你在医院体验生活风评不错,也跟资方闹着要来。剧组那边为了热度由于了,医院这边好像也为了宣传松口了。”
“他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立人设呗。”
苏绾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但他跟你不一样,你是把自己当大夫用,他是把自己当太子爷用。听说他团队跟医院谈好了,明天一早到,带全套的跟拍团队,要搞什么沉浸式医生体验的真人秀直播。”
陈明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急诊科刚经历了一场死亡,空气里还弥漫着那个父亲绝望的哭声。
而那群人,却要把这里变成喧闹的秀场?
“让他来。”
陈明对着电话,轻声说道。
“我会让他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