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出大事了!”
金掌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劈叉,带着浓浓的哭腔。
苏鹤元眼皮一跳,心底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放下咖啡杯,拿餐巾擦了擦手,尽显枭雄本色,强压着火气冷声道:“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
“天……天真塌了!”金掌柜浑身打摆子,猛地磕了个头,“黄浦江的三号码头,就在刚破晓的那阵雾里,被人端了!”
“什么?!”
苏鹤元霍然起身,身后的红木高背椅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三号码头,是苏家把控水路运输的咽喉!
里面不仅堆放着准备运往北方的几万匹生丝,更藏着苏家刚从德国洋行手里走私进来的两船西药和军火!
那是苏家近半年的流水和底气!
“谁干的?”苏鹤元的声音仿佛淬了冰。
“是青帮!城西的王老虎!”金掌柜急得直拍大腿,
“王老虎那个疯狗亲自带着人,不仅在正面死咬住了铁面佛,还派了笑面虎带着十几辆大卡车绕到盲区,直接砸了三号仓库的门!那批最要命的军火和西药……全被他们连车带货劫空了!”
苏鹤元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狠狠砸在地上。
“王老虎疯了吗?!他一个靠收保护费起家的地痞,敢动我苏家的底盘?!他长了几个脑袋?!”
苏鹤元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暴怒雄狮,在餐桌旁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但苏鹤元能坐稳苏家半壁江山,绝不是一个只有脾气的草包。
短暂的暴怒过后,他极其敏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劲!极其不对劲!
“那两船军火和西药,是前几天半夜刚从德国商船上卸下来的,连商会里的老家伙都不知道!他王老虎属狗的,鼻子能这么灵?”
苏鹤元死死捏着椅背,指关节泛白,眼底闪烁着毒蛇般阴鸷的光芒:
“王老虎那个脑子里只长肌肉的莽夫,绝对想不出这种分兵突袭、避实就虚的打法。他不仅知道货什么时候到,甚至精确掌握了三号仓库的位置!最致命的是——”
最致命的是时间!
昨晚,他为了确保西郊古墓的任务万无一失,秘密将看守码头的核心精锐“鬼面”抽调了出去。
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除了管家苏福,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为什么王老虎偏偏在这个防守最空虚的节骨眼上,发动了总攻?
“有内鬼。”
苏鹤元停下脚步,鹰隼般的目光猛地射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管家苏福。
苏福被他这吃人的眼神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二爷明鉴!属下身家性命全在苏家,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啊!”
苏鹤元死死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确实不是苏福。
这老狗没这个胆子。
那是谁?
苏鹤元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张脸。
是觊觎家产的旁支叔伯?
是最近因为生意摩擦结下梁子的周家和赵家?
还是法租界那帮贪得无厌的洋人?
他们谁都有动机,谁都有可能在暗中给王老虎递消息,借刀杀人。
唯独,他没有怀疑过那个跟着新媳妇下墓的“傻子”侄儿。
在一个多疑的枭雄眼里,一个吃了十五年慢性毒药、平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白痴,根本不具备布下这种连环杀局的智商和能力。
他做梦也想不到,真正向青帮透露码头空虚、甚至连仓库图纸都奉上的,正是那个被他视为废物的苏晏舟!
苏晏舟根本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以“苏三爷”的身份,让暗卫将这条消息“不经意”地卖给王老虎,那个贪婪的黑帮头子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好一招调虎离山,趁火打劫。”
苏鹤元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他以为自己算计了天下人,却没想到被人在后院放了一把滔天大火!
“二爷,现在怎么办?铁面佛带着剩下的兄弟死守着五号码头,但王老虎放了话,说这批货就当是苏家孝敬青帮的‘过路费’!兄弟们还在等您发话啊!”金掌柜哭丧着脸。
苏鹤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批军火和西药,是苏家接下来打通北方市场的敲门砖,绝不能丢!
一旦丢了,苏家在商会的地位将一落千丈,那些蛰伏的对头会立刻像野狗一样扑上来把苏家撕碎。
必须抢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苏福。”苏鹤元睁开眼,语气森寒,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属下在!”
“立刻去传我的话。把刚派去西郊埋伏的‘暗堂’,给我撤回来!留几个人就行!带上重机枪,直接去城西青帮的堂口要货!”
苏福一愣,急忙抬起头:“二爷!暗堂可是您派去封锁墓门、处理沈大小姐和那个傻子的底牌啊!要是撤回来,西郊那边万一出什么变故……”
“能出什么变故?!”
苏鹤元厉声打断他,烦躁地扯开领带,
“墓底下的机关重重,他们能不能活着从主墓室出来都是未知数。就算他们真拿到了东西,几个暗堂枪手守住一个洞口,也足够把那个村姑和傻子打成马蜂窝了!”
在苏鹤元看来,西郊的秘密虽然重要,但那只是虚无缥缈的未来。而码头,却是苏家此刻立足的根本。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能被迫分兵。
“二爷英明,属下这就去打电话调人!”苏福不敢再劝,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跑去书房。
看着苏福离去的背影,苏鹤元重新坐回餐桌前。
面前的牛排已经冷透了,原本诱人的血水凝固在白瓷盘上,看起来有些恶心。
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如同嚼蜡。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憋屈感。
那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就像一个棋艺高超的国手,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就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原本完美的阵型,拆东墙补西墙。
“查。”苏鹤元咀嚼着冷肉,眼神阴鸷,“等处理完码头的事,把苏家上上下下给我犁地三尺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阴我。”
只要稳住局面,他依旧是上海滩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