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地里，庞大的尸傀将头颅死死抵在泥浆中。
宽阔的肩胛骨不受控制地耸动，震落了上面积攒的雨水。
它喉腔里压抑着类似于丧家犬般的低鸣，连抬眼直视前方的本能都已被彻底碾碎。
沈清宁站在两步开外。
黑金短刃斜指地面，雨水顺着血槽连成一线，滴答砸落。
她视线刮过这具伏地的怪物。
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那丝尸气？仔细回想起来，就在刚才眼底闪过一丝尸气的时候，沈清宁脑海里分明闪过了那个千年尸王的影子！
没道理，那个家伙明明应该已经被自己彻底炼化了，怎么还会残留影响？等收拾完眼前这个老头，回去必须得问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念头在脑海中转了半圈，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通过刚才短暂的交手，她心里已经摸清了底细，感觉这个老家伙真刀真枪地拼底子，根本并不是自己的对手！
最关键的是，自己似乎受炼化尸气的影响，力量都被强化，五感都变的敏锐了！
再确定尸傀不会有反应后！
沈清宁决定直接将其毁掉。
毕竟这个尸傀不简单，骨硬如铁，并不是普通的走尸，要彻底毁掉只能用画符，或者动用一些道家法器！
她左手指尖微抬，一抹赤金色的罡气在指肚上凝聚，正欲凌空画下一道“焚尸咒”。
“混账，你敢！”
老者看穿了她的意图，老脸瞬间扭曲变形。
这具尸傀是他唯一的挡箭牌，一旦被毁，自己恐更没胜算！
他也顾不得什么长者风范，干枯的右手在腰间狠狠一拍。
“嗖、嗖、嗖！”
三枚淬着浓黑尸水的“透骨钉”呈品字形撕裂雨幕，极其刁钻地直取沈清宁的面门和她正要画符的左手！
腥风扑面。
这透骨钉上的尸毒浓烈异常，若是强行把这道符画完，整条左胳膊非废即残。
沈清宁眼底戾气一闪，被迫压下指尖的罡气。
她右手手腕一翻，黑金短刃在胸前极快地挽出一片刀幕。
“叮！叮！叮！”
刀锋精准地磕飞了三枚透骨钉。
钉子落入泥水中，瞬间冒起一团焦黑的毒烟，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画符的起势被打断，沈清宁却毫不慌乱。
对方绝对不会给机会毁掉这个东西，看他的样子应该暂时没法操作这个尸傀，否则也不会这么着急！
那就先对付他！
她脚尖碾过泥浆，靴底借力，身体的重心前倾，刃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森冷的暗芒，直指十步开外的灰袍老者。
这老东西心肠歹毒，手法阴损，今天若是留他喘气，日后必成大患。
十几米外，黑松树下。
苏晏舟眼睛全程没有离开过沈清宁！
没有错过她虚空画符的指法，也没有错过她刚才逼停尸傀的那个淡漠眼神。
她藏得太深了。
苏晏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涌上喉咙的腥甜。
.......
老者胸膛剧烈起伏，隔着雨幕，他看懂了沈清宁眼底的杀意。
不能打。
这丫头的内家底子浑厚得不讲理，近战的刀法更是狠辣刁钻。若是被她近了身，自己这把老骨头连三个照面都撑不过！
唯一的挡箭牌，就是那具跪在泥里的尸傀。
只要它能重新站起来挡在前面，自己就能借机遁走。
可老者感应得清清楚楚，隔空控尸的血契，被这丫头身上那股邪门的威压死死按住了。
必须碰到实体！必须用其他手段强行把它的凶性提起来！
沈清宁身形已经压了过来。
老者咬紧发黄的牙根，腮帮子猛地一收。
“咔擦。”
藏在后槽牙里的一颗毒丹被生生咬碎。
他脖颈前倾，“噗”地一声，一口浓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毒烟混着口水喷向半空。
雨滴穿过毒雾，竟发出“嗞啦”的腐蚀声。
沈清宁前冲的步伐被迫一顿，横起短刃用袖子挡在口鼻前。
就在这一停滞的空当，老者枯瘦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用力向外一扬。
四道黑影脱手而出。
“笃、笃、笃、笃！”
四面巴掌大小、画满扭曲暗红朱砂的黑底小旗，精准地扎进沈清宁四周的泥地里，刚好将她圈在一个两米见方的方阵中。
雨水顺着旗杆流下。
旗面上的朱砂遇水不化，反而像吸足了血的海绵，陡然爆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光罩。
“四煞锁阴！”
老者喉咙里挤出破音的嘶吼。
泥泞的地面瞬间沸腾。
原本暗黄色的烂泥变成了沥青般的漆黑。
伴随着无数声凄厉的鬼泣，十几只由阴冷怨气凝结而成的黑色鬼手，猛地从泥浆里探出，死死抓住了沈清宁的脚踝和小腿。
刺骨的阴寒顺着布鞋底直往骨缝里钻，像是要将人的血液当场冻结。
沈清宁眉头一压。
她没有惊慌，手腕翻转，黑金短刃狠狠扎向那些缠着脚踝的鬼手。
刀锋切开怨气，发出钝刀剁肉般的闷响。
而趁着这短暂的拖延。
老者根本没去管那四面旗子能撑多久。
他连滚带爬，双手双脚并用地在泥地里扑腾，像一条丧家之犬，死命扑向了那具跪地的尸傀。
“起来！给老子起来！”
老者扑倒在尸傀身侧，一手揪住尸傀稀疏的头发，试图将它那颗死死埋在泥里的脑袋拽起来。
尸傀浑身僵直，喉咙里依然发出那种抗拒的呜咽，巨大的抗拒力让老者根本拉不动分毫。
“我套你猴子！废物！”
老者眼角余光瞥见阵法中，沈清宁的刀锋已经接连斩断了三只鬼手，阵法的红光正在迅速黯淡。
来不及了！
老者眼底闪过一丝癫狂。
他一把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塞进嘴里，上下牙床发狠地一错。
“嘎吱。”
牙齿生生切开皮肉，直接咬到了指骨。
钻心的剧痛让老者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一团。
他猛地抽出拇指，黏稠的精血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左手扳住尸傀的下颌骨，将它的脸强行掰得仰起。
“老子拿活人血肉喂了你十几年！今天就是把你这身底子抽干，你也得给老子挡住她！”
沾着骨头碴和精血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尸傀青紫浮肿的印堂上。
老者手腕发力，拖着淋漓的鲜血，在尸傀冰冷粗糙的皮肤上急速拖拽。
一撇一捺，笔画间带着透支气血的怨毒。
泣血强尸符！
这是赶尸一脉最禁忌的杀鸡取卵之法。
一旦画成，尸体会燃烧尽体内最后一丝尸气，化作毫无痛觉的狂暴杀器，直到肉身彻底崩碎为止。
最后一笔，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收在了尸傀的鼻梁骨上方。
就在血迹离开皮肤的那一息。
尸傀一直颤抖的宽大脊背，突然僵硬。
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涣散的死黑眼珠里，像被人生生滴进了一锅滚烫的红油。
原本压制着它的恐惧本能，被这道燃烧本源的血符强行切断、抹杀。
暗红色的狂暴血光，瞬间覆盖了整个瞳孔。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从尸傀体内密集地传出。
它原本就庞大的身躯，此刻皮下的肌肉犹如充气的皮球般疯狂暴胀。残破的前朝官服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力量，“呲啦”一声，直接被撑裂成无数碎布条。
粗壮的黑绿色青筋，爬满了它的脖颈和脸颊。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犹如洪荒凶兽般的凄厉咆哮，从尸傀完全裂开的嘴角爆出。
声波卷起周围的泥水，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将近在咫尺的老者掀得在泥地里连滚了两圈。
尸傀双手按在烂泥里，僵硬的双腿缓缓伸直，那座铁塔般的身躯，重新在雨中站了起来。
它的头颅僵硬地扭转，那双滴着血光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阵法中央的沈清宁。
“嘭！”
就在尸傀站直的同一拍。
刀光闪过。
插在沈清宁正前方的那面黑旗，被黑金短刃从中间整齐地劈成两半。
竹竿断裂，旗面委顿。
困住她的暗红光罩如同被击碎的琉璃，稀里哗啦地散落进泥水里，彻底熄灭。
残存的鬼手化作几缕黑烟，被雨水迅速打散。
沈清宁单手挽了个刀花，将短刃上的黑气甩落。
她微微抬起下颌。
夜空中，一道极其刺目的闪电撕裂苍穹，惨白的雷光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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