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镇一家小餐馆的招牌已经褪了色。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下积着厚厚的油污。
张有为把藤条箱放在油腻的方桌旁,木凳腿短了一截,坐上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同志,要个酸菜白肉,二两米饭。”张有为对柜台后嗑瓜子的胖女人说。
这原本是杨二爷的店,被黄国予拿走后,墙上“杨记餐馆”的木匾换成了现在的“老东北餐馆”。
黄国予死后,这餐馆也换了人。
不再熟悉。
胖女人头也不抬,往厨房方向喊了句含糊不清的东北话。
饭菜上得很快。
酸菜切得粗枝大叶,白肉肥得发腻,浮着一层黄色的油星子。
张有为夹了一筷子,想起从前杨二爷做的酸菜。
金黄透亮,切得细如发丝,炖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片薄如蝉翼。
那时还会在碗底埋个荷包蛋。
现在却是变了样子,价格却还是一样。
“哎,人心不古啊!”
心中感叹一句,也立马开吃。
毕竟待会还得去镇卫生所取自行车。
然后在天黑前回到家中。
“求求您了,我什么活都可以干……”
一个微弱的女声从门外飘进来,像根细针扎进张有为的耳膜。
他放下筷子,那声音太熟悉。
即使隔了几十米,即使掺杂着哭腔,他也能从万千人声中辨认出来。
“那暖床呢?”
一个油滑的男声接道,引起一阵猥琐的笑声。
张有为的凳子轰然倒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餐馆台阶旁跪着个蓬头垢面的姑娘,破旧的蓝布衫打满补丁,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
她面前摆着块木板,上面用炭写着“卖身葬亲”四个字。
“小萱!”
张有为的嗓子像被烙铁烫过。
姑娘猛地抬头,乱发间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
但那双杏眼依然清亮。
是杨小萱。
“有为哥!”她脏兮兮的手指抓住台阶边缘,指节泛白。
想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张有为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触手的肩膀单薄得像张纸,隔着补丁摞补丁的布料,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
小萱身上有稻草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手腕上有新鲜的血痕。
不知道是在哪里刮伤的。
张有为去到京都也不过一个礼拜有余。
这是怎么?出什么大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有为的声音在发抖。
他答应要保护的人,在这几天经历了什么?
张有为弯腰捡起那块木板,背面还写着“洗衣做饭、劈柴挑水,绝不偷懒”。
杨小萱的嘴唇干裂出血,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时人群里走出个穿干部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支钢笔,腋下夹着账本。
“哟,认识?”
男人打量着张有为的崭新中山装和皮鞋。
“这丫头欠卫生所三十七元药费,她外婆……”
“她外婆怎么了?”
中年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油光发亮的额头:“前些夜里脑淤血,来到镇上医生没救过来。”
他瞥了眼杨小萱,“死了两天还停在家里呢,臭得……”
“闭嘴!”
张有为一把揪住中年男人的领子。
中年男人挣开他的手,悻悻道:“装什么好人?有能耐吧钱给我结了”
“多少钱?”
张有为打断他,从内袋掏出《华夏青年报》的信封。
“药费加丧葬费,一共多少?”
中年男人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三十七元!”
张有为数出五张十元钞票拍在他胸口:“开收据。”
中年男人没一会就把收据搞好了。
张有为转身扶着杨小萱,发现她正盯着自己胸前的“全国十大杰出青年”奖章发呆。
“先吃饭。”
他轻声说,揽着她往餐馆走。
杨小萱轻得像片落叶,走路时右脚有点跛——草鞋磨出的血泡已经溃烂了。
胖女人见他们进来,立刻尖着嗓子喊:“要饭的不能进!”
张有为大喝一声:“给老子闭嘴!”
几张十元钱拍在柜台上:
“两份红烧肉,一盆米饭,再烧碗姜汤。”
胖女人瞅了两眼,这才噤了声。
杨小萱坐在角落,双手紧攥着衣角。
张有为打来盆热水,蹲下身为她擦脸。
温热的毛巾拂过脸颊,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只是现在多了好几道晒伤的痕迹。
“什么时候的事?”张有为轻声问,手指避开她额角的淤青。
“我回外婆家的那天夜里……”
杨小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外婆说心口疼……我我也没车,去喊村子里帮忙,但没人愿意。平常大家对我们也客客气气的,没想到却这么对我们,最后外婆还是……”
杨小萱泪水冲开脸上未擦干的污渍,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张有为估摸着村子里的人也是害怕杨二爷吧。
这杨二爷一死,大家可不就不给她们面子了。
人性如此。
杨小萱的衣服鞋子估计也都当了,也没钱吧。
欠了几十块钱,哪里有钱买棺材。
红烧肉上桌时,杨小萱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她羞愧地低下头,直到张有为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吃吧。”
张有为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她碗里。
杨小萱起初还克制着,后来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米饭一粒不剩,连碗底的油星都舔干净了。
张有为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她摇摇头:“够了……胃会疼……”
“把姜汤喝了,暖下胃。”
杨小萱捧起姜汤喝了几口,有些撑。
“嗝……”
打了个饱嗝。
“先去卫生所处理下伤口。”
张有为拎起藤条箱起身。
“可是……”杨小萱不安地看着窗外,“外婆还……”
“我会给你都安排好的。”
来到卫生所。
卫生所的老大夫认识张有为,见他带着伤痕累累的杨小萱进来,什么也没问。
酒精擦过伤口时,小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睫毛在不停颤抖。
“营养不良,右脚感染,多处软组织挫伤。”老大夫写着病历,突然压低声音,“丫头……是不是来月事了?”
杨小萱的脸刷地红了。
张有为识趣地退到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声。
半小时后,杨小萱换上了卫生所的备用衣裳。
一件过大的蓝布衫,裤脚卷了三折。
老大夫还给了双解放鞋,里面垫着软布。
“你等等我,我去问问你爸葬在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