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张有为跨过门槛时,一束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八仙桌上。
桌上那个红纸包在光晕里格外扎眼。
张有为愣在原地,汗水顺着眉骨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红纸包。
“怎么了?”
祁诗雨从他身后探头,发梢还沾着路上扬起的尘土,像是给她增添了几分质朴与灵动。
她顺着张有为的视线看去,蓝布衫的袖口擦过他汗湿的后背。
张有为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他走向八仙桌,手指悬在红纸包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那红纸包的纸面粗糙,纸包四角折得方正正,边缘还留着指甲压出的痕迹。
这种细致的折法他太熟悉了,那是母亲一贯的做事风格。
“是……是谁送来的?”
“看看。”
张有为终于拿起红纸包。
纸面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母亲偷偷塞给他粮票时用的也是这种红纸。
那粮票被母亲小心翼翼地包着,像是包着一份沉甸甸的爱。
红纸一层层展开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当那抹温润的绿色映入眼帘,张有为的呼吸突然滞住了。
躺在红纸中央的是一只玉镯,质地算不上通透,边缘还有道不明显的裂纹。
通体泛着柔和的青光。
“这是?”祁诗雨好奇道。
“我妈的嫁妆。”
张有为的拇指摩挲过镯内壁的刻痕。
那里有个歪歪扭扭的“秦”字,是外公当年用缝衣针刻的。
堂屋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阿姨留下的?”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张有为点点头,玉镯在他掌心渐渐有了温度。
“有为哥。”
祁诗雨犹豫着开口,“要不……结婚那天把阿姨请来?”
“不行!”
张有为猛地攥紧玉镯。
既然断了就断了吧。
“那……我戴着它结婚?”她试探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期待,“就说是祖上传的……”
她希望能用这种方式,让他母亲的心意融入他们的婚礼。
张有为突然把玉镯塞进她手里:“收着吧。”
转身走向水缸时,他的背影在正午的强光里显得格外僵硬。
“既然断了……就断干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舍。
祁诗雨小心地用红纸重新包好玉镯。
纸面包裹玉器的窸窣声里,她听见张有为舀水的瓢突然磕到了缸沿,溅起一片水花。
那水花像是他们此刻的心情,破碎而又凌乱。
午饭吃得安静极了。
棒子面粥在嘴里泛着淡淡的苦味,张有为机械地咀嚼着咸菜疙瘩。
依然有心事。
祁诗雨把最大的一块贴饼子夹到他碗里,金黄的饼面上还留着她的指印。
张善喜和杨小萱也吃着棒子面粥,沉默不语。
“下午我去趟公社,”
她故意让语气轻快起来,像是在努力驱散此刻压抑的气氛,“孙晓梅说要教我剪喜字。”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婚礼,期待着和张有为的美好未来。
张有为“嗯”了一声,抬头时发现祁诗雨手腕上沾着面灰。
他下意识伸手去擦。
突然,“砰砰砰”几声清脆而又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张有为赶忙放下筷子,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院门。
只见祁东山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而黝黑的手臂,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那洪亮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院子里凝滞的空气:“有为!晚上来家吃饭!该商量酒席的事了!”
张有为连忙笑着回应:“东山叔,好的。我晚上会过去。”
祁东山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突然看到张有为身后那辆擦拭得锃亮的自行车,眼睛一亮。
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张有为的肩膀:“好小子,这自行车收拾得挺亮堂啊,看来是迫不及待想把我家诗雨娶回家咯!”
张有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东山叔,您就别打趣我了,我盼着这一天都盼好久了。”
祁东山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晚上早点过来啊!”
说完,便迈着大步,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张有为望着祁东山远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祁诗雨知道自己爹来了,也知道是为了结婚的事情。
吃完饭,把碗洗了,就回家去了。
……
张有为换上一件干净整洁的衬衫,对着镜子仔细地整理了一番,这才出了门。
当他来到祁东山家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屋子里,祁诗雨正坐在灯下,低着头想着事情。
听到开门声,她微微抬起头,目光与张有为交汇的瞬间,又迅速低下了头,脸上满是羞涩的神情。
张有为心中一暖,他快步走到祁诗雨身边,轻声说道:“诗雨,我来了。”
祁诗雨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
这时,祁东山的妻子王丽琴从厨房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出来,看到张有为,笑着招呼道:
“有为来啦,快坐下,马上就可以吃饭了。”
不一会儿,饭菜就摆满了一桌。
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边吃边商量起酒席的事情。
祁东山率先开口:“有为啊,还有6天你们就结婚了,这请客的事情可得好好合计合计。咱村里就这么大,乡里乡亲的都得请到,可不能落了谁的面子。”
张有为连忙点头:“东山叔,您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不知道该请哪些人,还请您和婶子给我拿拿主意。”
王丽琴笑着说:“这还不简单,咱村东头的李叔,平时没少照顾咱们,这喜酒他肯定得来喝;还有村西头的王婶,她家那口子和你爹以前关系可好了,也得请;还有……”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
祁诗雨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也会抬起头,看看张有为,两人目光交汇时,又会迅速躲开,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张有为认真地记着大家说的名字,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东山叔,婶子,我在县里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他们一直说要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也得把他们请上。”
祁东山点点头:“行啊,有为,你这人缘不错嘛。不过这请的人多了,酒席的桌数也得好好安排安排。咱家院子不算大,得算算能摆下几桌,可别到时候坐不下了。”
王丽琴接着说:“我看啊,咱先在院子里摆个七八桌,要是实在坐不下,就在屋里再摆上几桌。不过这桌椅板凳啥的,还得去借,咱村子里谁家有多余的,都得去问问。”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气氛热烈而又融洽。
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张有为站起身来,感激地说:“东山叔,婶子,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这酒席的事情我心里也有数了,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祁东山笑着摆摆手:“有为,跟我们还客气啥。只要你们小两口以后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我们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