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远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上个月暴雨,后山老槐树让雷劈了。我当时就想着,这雷击木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就赶紧去砍了几块回来。”
他拾起一块,断面露出金丝般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做砚台盒最好,就是太费刻刀。不过,为了做出好东西,费点刻刀也值了。”
正说着,后院传来“咣当”一声。
李长远小跑着掀开布帘,只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手忙脚乱扶起翻倒的刨床,脸上满是慌张与窘迫。
“小兔崽子!”
李长远作势要打,少年却灵巧地躲到张有为身后,露出半张沾满木屑的脸,那模样既调皮又可爱。
“新收的徒弟?”
张有为笑着挡在中间。
“我侄子,死活要学木匠。”
李长远无奈地摇头,却掩不住眼角的骄傲。
“这孩子啊,从小就对木匠活儿感兴趣,天天往我这铺子里跑。昨儿刚教会他开榫眼,没想到今天就闯祸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雕,是只活灵活现的松鼠,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给……给您刻的……”
他红着脸塞给张有为,又飞快地躲回刨床后面去了。
只留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偷偷地观察着张有为的反应。
张有为接过木雕,仔细端详着,心中不禁暗暗赞叹这少年的手艺和天赋。
“好手艺啊!这孩子以后肯定能成大器。”他笑着对李长远说道。
铺子外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尖锐而刺耳,打破了铺子里的宁静。
李长远脸色一变,急忙把雷击木踢到柜台下,动作迅速而熟练,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突发状况。
进来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胸前的钢笔亮闪闪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王主任!”
李长远搓着手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您要的书柜明天准能完工!我让徒弟们加班加点赶工,一定不会耽误您的事儿。”
那人却径直走向五斗橱,手指在漆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那动作随意而轻佻,像是这五斗橱只是他随意把玩的物件。
“榆木的?我们局长家正好缺个……”
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贪婪,仿佛已经把这五斗橱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这是张支书订的……”
李长远急得直搓围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他深知这张支书在县城里的地位和威望,也明白这五斗橱对张支书的重要性。
张有为突然上前一步,胳膊搭在橱柜上,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主任好眼光啊!这柜子用的可是抗联时期的老料。当年抗联战士们在这片山林里浴血奋战,这老料啊,见证了他们的英勇事迹。李师傅熬了三个通宵,就为赶在老干部座谈会前完工,好让老干部们能在这柜子前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柜门,那声音仿佛带着历史的厚重感,“这柜子啊,可不仅仅是一件家具,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王主任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惶恐。
他深知抗联老料的意义和价值,也明白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妥。
临走时还特意回头看了眼柜台下的雷击木,终究没敢多问,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铺子。
待汽车声远去,李长远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从柜台下摸出两个粗瓷碗,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张爷,尝尝我婆娘酿的松子酒?这酒啊,可是用山里的松子和自家的粮食酿的,味道醇厚着呢。”
酒液澄黄,浮着几粒饱满的松仁,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碰碗时,木屑从李长远的袖口簌簌落下。
飘在酒面上,竟像极了那榆木柜上的山水纹。
和李长远说了“再会”。
……
“滋啦——”
胶水的刺鼻气味在狭小的铺子里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人的鼻腔。
陈二狗蹲在水泥地上,两条腿岔开像只青蛙,正用锉刀仔细地打磨着自行车内胎。
他粗糙的拇指按在破洞处,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
“二狗!”
张有为在门口支好自行车,车轮还在微微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二狗猛地抬头,沾着油污的脸绽开笑容,那笑容如同夏日的阳光般灿烂:
“张爷!”
他慌忙起身,工作裤膝盖处两个补丁跟着抖动。
“您来得正好,我刚煮了山楂水。”
铺子里热得像蒸笼,热气在空气中翻滚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墙上挂满自行车零件,链条、辐条、钢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角落里摞着十几个旧轮胎,最顶上那个还沾着新鲜的泥巴。
工作台上散落着扳手、钳子,一把螺丝刀插在装满机油的玻璃瓶里。
张有为接过搪瓷缸,酸酸甜甜的山楂水还漂着几片果肉,像是几朵盛开在液体中的小花。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那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带来一阵畅快:
“舒坦!这天儿骑车过来,嗓子都冒烟了。”
“您慢点喝。”
陈二狗用袖子擦了擦板凳,那板凳上立刻留下了一道油污的痕迹,“上回您教我的补胎法子真管用,现在胶水能省下一半。”
他指着墙上挂的补丁,大大小小像贴满膏药,“就是胶味儿太冲,熏得我媳妇都不让我进屋睡。”
正说着,门外传来“哐当”一声。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摔在门口,自行车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在为她的摔倒而哀鸣。
陈二狗一个箭步冲出去,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溜起来:“小娟儿!又偷骑你爹的车?”
小姑娘膝盖擦破皮,却硬憋着不哭,小脸涨得通红:
“二狗叔……车把歪了……”
张有为接过车子一瞧,前叉都变形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扭曲过。
陈二狗已经翻出医药箱,用碘酒给小姑娘消毒,那碘酒的颜色如同秋天的枫叶般鲜艳:
“忍着点啊,跟你爹当年一个德行,就爱逞能。”
“我爹才不逞能!”小姑娘突然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他上个月还修好公社的拖拉机呢!”
陈二狗手上一顿,和张有为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麻利地缠好纱布,突然压低声音:“娟儿,叔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
说着从兜里掏出个亮晶晶的钢珠,往车轴里一塞,“回去告诉你爹,就说二狗叔说的。”
“陈二狗!”
洪亮的嗓门震得门框发颤。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堵在门口,工作服上印着“红星农机站”,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马……马师傅……”
陈二狗瞬间矮了半截,像是一只被戳破了气的皮球。
壮汉一把抱起女儿,目光却落在变形的车把上:
“前叉角度得用火烤,光用扳手会裂。”说着从裤兜掏出半包大前门扔过来,“晚上来农机站,教你用液压器。”
等父女俩走远,陈二狗还捏着烟发愣,那烟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着。
张有为撞他肩膀:“行啊,连农机站的技术员都主动教你修车?”
“他闺女老摔车……”
陈二狗挠挠头,突然神秘兮兮地掀开地砖,下面竟藏着个油纸包。
“张爷,您看这个。”
展开是张手绘的拖拉机零件图,密密麻麻标着尺寸,那线条如同蜘蛛网般复杂。
张有为瞳孔一缩:“你不要命了?”
“马师傅偷偷给我的。”
陈二狗急忙解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和期待。
“他说等我学会看图纸,就调我去农机站当学徒……”
声音越来越小。
“就是……得先扫三个月厕所……”
铺子外突然响起清脆的车铃声,那声音如同夏日里的一阵凉风,让人精神一振。
邮递员扶着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后座捆着两个鼓鼓的邮包,像两个装满宝藏的百宝箱:
“二狗!快看看,我这车老掉链子!”
陈二狗瞬间活泛起来,抄起扳手就迎上去,那动作熟练而敏捷:
“王哥您这车啊,是飞轮里的卡簧松了……”
他转头朝张有为眨眨眼,“张爷,那山楂水给我点就成。”
张有为看着陈二狗麻利地拆开车链。
忽然觉得,这沾满油污的小铺子,倒比县里那些大商店更让人踏实。
陈二狗好像有了更大的梦想。
大家也都有了更大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