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已经快要滑不动了,火山灰越积越深,每一步都像在挪,腿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凭着某种本能机械地往前迈。肺里那团火烧得他神志模糊,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又摔了一跤。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他就那么趴在灰里,脸贴着那层柔软冰凉的火山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传来一阵嘶哑的拉扯声,像破风箱。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只有那个最简单的念头还在——起来,走。
但他起不来。
手撑在地上,软的。腿蹬在灰里,软的。全身都是软的。
林墨趴在灰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他能感觉身体里还能榨出来力量,但是丢了方向的人,有多少体力也是不够的。
要不……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想。
好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鹰叫。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
灰蒙蒙的天空里,三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盘旋。
它们从灰雾中穿出,又穿入灰雾,像三个移动的信号。最前面那只最大,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多宽,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从容的力量。后面两只小一些,但飞得同样稳健。
是它们。
那只母鹰。还有它的两个孩子。
林墨趴在地上,看着那三个白色的影子,脑子里那团浆糊突然清醒了一瞬。
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火山喷发,它们不应该飞走了吗?它们应该往安全的方向飞,飞得越远越好。怎么会出现在这片灰里?
哦对了。
它们就是在飞。
在往安全的方向飞。
那个方向,不是他来的方向,不是火山的方向,是——
林墨顺着它们飞行的轨迹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
但他知道,那个方向,一定是安全的。
因为它们是鹰。
它们比他更懂这片土地。它们比他更早感知到危险。它们选择的方向,一定是活下去的方向。
林墨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三只鹰似乎也看到了他。
最大的那只——母鹰——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那声音穿透灰雾,穿透疲惫,穿透林墨几乎要放弃的心。
然后它降低了高度。
从几百米的高空,降到几十米,降到十几米,降到林墨头顶不到十米的地方。
它就那么盘旋着,翅膀几乎不动,只是借着气流轻轻滑翔。那双金色的眼睛,透过灰蒙蒙的空气,直直地看着他。
林墨踉跄着和它对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早晨,它蹲在岩壁上,歪着头看他。想起它从他手里抢走那只雷鸟,毫不客气地飞走。想起它在他庇护所门口徘徊,等着他投喂。
想起他最后一次上山时,抬头看到的那三个盘旋的身影。
你们怎么还没走啊……
好巧啊。
我也没走。
他仰着头,看着那只盘旋的母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走……”
那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但母鹰似乎听懂了。
它再次发出一声鸣叫,然后振翅,朝那个方向飞去。后面两只幼鸟紧随其后,三个白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三个移动的路标。
林墨深吸一口气——那口气还是烫,还是呛,但他犹豫了一瞬之下,直接扯下了碍事,并且已经没有什么用的口罩,然后拿起水壶狠狠灌了两口。
手杖重新撑在灰里。
雪板开始缓慢地往前滑。
……
演播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依旧黑屏的画面。
突然,龙爷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地质监测组的号码。
“喂?”
对面说了一句话。龙爷的表情变了。
腾哥凑过来:“怎么了?有消息了!”
龙爷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张红外卫星图。图上,一个模糊的热源信号正在移动。方向是——西北。
“那是……林墨?”腾哥的声音在发抖。
“应该是。”龙爷的声音沙哑,“节目组使用了红外信号,红外信号穿过灰雾的能力比普通信号强。林墨还在动。”
潇潇捂住了嘴。
藏狐老师快步走过来,盯着那张图,眼睛亮得吓人:“他还在走?他还能走?那个方向……是往哪?找到就好,找到就能派人去……”
龙爷放大图片,看了看地形图。
“是河谷的下游方向,他的路线很完美,已经临近灰区边缘,在这种可视条件下,他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他是林墨,不对,即使他是林墨,在没有现代工具的帮助下,他是怎么……”
龙爷的语言系统有些紊乱,话没有说完,眉头突然轻轻蹙了起来。
因为屏幕上的红外信号旁边,出现了三个更小的热源。
腾哥愣住了:“那是什么?还有别人?”
龙爷盯着那三个小点,挠了挠光头,嘴里嘀咕了一声:“不会吧……”
……
林墨不知道自己又滑了多久。
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在灰里依旧是模糊的。
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那三个白色的影子,一直在他头顶。
有时候飞得高一点,有时候飞得低一点。有时候钻进灰里看不见了,但过一会儿又会钻出来。
它们没有抛弃他。
林墨一步一步跟着,每一步都像在燃烧生命。但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方向。脚下滑板上传来的阻力也在变少,灰变薄了,露出下面本来的雪地。
终于,他看到了什么。
灰,变薄了。
不是没有灰了,是灰不那么浓了。他能隐约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是岩石,是树,是——
是河谷的尽头。
那个地方,他认识。
是那片开阔地。是——
是活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