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然书屋 > 都市小说 > 荒野独居365天 > 第464章 白猿群
是它。

那只白猿。

藏狐老师的呼吸停了。离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到它嘴角沾着的柿子汁,能看到它手指缝里的泥,能看到它眼睛里的光。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它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藏狐老师一眼。然后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更低的一根树枝上,又跳下来,又落。几秒钟的功夫,它已经到了离地面只有三四米的地方。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藏狐老师,又看向林墨,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这几天喂了它几次,它对我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防备了。”林墨苦笑了一声,“野生动物也不是全都怕人的,这让我更不敢让你和它更多地接触。”

“你做的是对的。”

藏狐老师眼神直勾勾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脚不疼了,腿也不抖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住了。

它看了他很久。然后它伸出手,慢慢伸向他。

藏狐老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它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它在等你。”

藏狐老师看着那只手。白色的毛,粉色的掌心,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慢慢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在离那只手还有几厘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不敢碰它。他怕一碰,它就跑了。他怕一碰,这个梦就醒了。

它等了几秒。然后它主动往前探了一下,指尖碰了碰藏狐老师的手指。那触感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啪嗒。

藏狐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白猿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研究这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脸上会流水。然后它缩回手,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藏狐老师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蹲下来,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它。它舔完爪子,开始挠耳朵,挠完耳朵,开始打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成O形,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两颗尖尖的犬齿。打完哈欠,它低下头,看了藏狐老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没哭完啊”。

藏狐老师笑了。他笑着哭,哭着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然后仰着头,看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白猿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蹲在树枝上,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微微飘动,银灰色的,在暗绿色的林子里像一小片会呼吸的光。

藏狐老师又笑了。“你没有名字。你不需要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林墨站在不远处,靠着另一棵树,手里拿着水壶,看着他们。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藏狐老师问,“还有别的——它还有家人吗?”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吹了一声口哨。这一次声音更长,更复杂,像是一句话。

林子深处,传来回应。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有高的,有低的,有近的,有远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不成调的歌。

藏狐老师慢慢站起来。他看到树冠层在动,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墨绿色的叶子里,一片一片的白色浮现出来。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它们从树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两个站在林子里的陌生人。

一只母猿怀里抱着一个幼崽。幼崽的毛色不是白色,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团没干透的棉花。它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藏狐老师。

藏狐老师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树冠间跳跃、移动、停留。它们不害怕,也不紧张。它们只是在那里,在这片没有人知道的山谷里,在这片被雾和密林藏起来的角落里,活着。

那些白猿开始做自己的事。

那只抱着幼崽的母猿慢慢爬到一棵更高的树上,找了一个树杈交错的地方,把幼崽放在怀里,开始给它理毛。幼崽不太安分,伸着爪子去够旁边垂下来的藤蔓,被母猿轻轻拽回来,按在胸口。

它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另一棵树上,两只半大的白猿在打闹。它们个头比成年猿小一圈,毛色也不是纯白,是那种灰扑扑的、还没褪干净的杂色。

一只追着另一只,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树枝被压得晃来晃去,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追到跟前,两只抱在一起,在树枝上滚了一圈,差点掉下来——一只挂在树枝上,另一只抓着它的脚,两个一起晃荡,像一串白色的风铃。

晃了几下,挂住的那只用力一荡,翻上了树枝,另一只也跟着爬上去,然后又开始追。

藏狐老师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是今年生的。”他压低声音说,“毛色还没变。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白了。”

林墨站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树枝上,一只年长的白猿慢吞吞地爬过来,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来。它的毛色比其他的更深一些,不是乳白,是那种带了灰调的银白,肩部的毛有些已经发黄。它坐下来之后,开始挠自己的胳膊,挠完胳膊挠肚子,挠完肚子挠腿,挠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藏狐老师看着它,轻声说:“这只有年纪了。可能十几岁,可能更老。在野外能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

那只老猿挠完了,把手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谷。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片林子本身。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微微飘动,它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藏狐老师看着它,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只最早出现的白猿还蹲在低处的树枝上。

它没有去打闹,也没有去理毛,就蹲在那里,看着藏狐老师,又看看林墨。然后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更低的地方,又跳下来,直到离地面只有两米多高。

藏狐老师的呼吸停了一瞬。它蹲在那里,歪着头,朝林墨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轻轻的触碰,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林墨伸出手,接住了它。

它的手指搭在林墨的掌心里,毛茸茸的,凉凉的。它用指尖碰了碰林墨的指节,又碰了碰,像是在数他手指上有几个关节。然后它翻过林墨的手,看了看掌心,又翻回来,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比了比大小。

藏狐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林墨的手比它的大了一圈。

它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松开手,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然后伸出手,又去碰林墨的手指。

这一次它碰得很慢,从指尖碰到指根,从指根碰到手腕,像是在丈量什么。

林墨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手伸在那里,让它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

藏狐老师站在林墨身后,看着那只白猿的手指在林墨掌心里慢慢地、认真地探索。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献里看到“哀牢山白猿”这四个字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研究生,坐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发黄的《中国动物学杂志》,看到一篇关于哀牢山灵长类调查的短文,里面有一句话:“当地居民称,山中有一类白色猿猴,通体雪白,眼目深褐,见人不避,然踪迹难寻。”

他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会有白色的猿猴。

他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站在这个山谷里,看着一只白色的猿猴,把手指搭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那只白猿玩够了,松开林墨的手,在树枝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它蹲下来,看了藏狐老师一眼。

然后它从树枝上跳起来,荡到另一棵树上,又荡到更远的树上,白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其他的白猿也陆续动了。

那只母猿抱着幼崽,跟在后面,幼崽趴在妈妈背上,两只爪子抓着妈妈的毛,脑袋从肩膀后面探出来,看着这边。

那两只半大的猿打打闹闹地跟上去,一路追一路跳,树枝被压得哗哗响。那只老猿最后动。它慢吞吞地站起来,在树枝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它看的不是藏狐老师,是林墨。然后它转过身,跟着族群,消失在密林深处。

“你什么时候找到它们的?”

“第三天。”林墨说,“跟着它走,走了很远。翻过那道山脊,过了两条溪沟,到了这个山谷。它们都在这里。”

“它们好像和你的关系很好。”

“我用山里的果子贿赂了他们。”

“哈哈真有你的。”

……

沉默了一会。藏狐老师语气认真了一些:“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知道这里吗?”

“没有。”

藏狐老师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看着那圈脏兮兮的绷带,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冠,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

“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发照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个地方。”

林墨看着他。

藏狐老师苦笑了一下。“在来之前,我其实想过说服你,我们现在的保护措施已经很完善了,我们的志愿者们也都是爱护动物的人……但今天看到它们之后,我这些想法全没了,你说的是对的,不是让全世界都知道它们存在。真正的保护是——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比我强。”

林墨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水壶递给藏狐老师。藏狐老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那只白猿还蹲在树枝上,没有走。它看着藏狐老师,歪着头,表情像是在说“你还不走吗”。

藏狐老师看着它,笑了。

“走了。”他说,“以后再来看你。”

他转身,跟着林墨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猿还蹲在树枝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白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它看着他们走远,没有叫,也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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