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被人勒脖子的惊吓已经淡了,加上孙柱日日陪着他喝酒吹牛,他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只是到底不敢出去招摇,每日窝在那间破屋里。
午后,周全带着赵四和王强摸到了那间破屋附近。
两人都做了伪装,随后相继下了马车。
王强翻上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了一眼。
陆兴正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孙柱坐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王强朝赵四打了个手势。
赵四推门进去。
陆兴看见他的那一刻,脸色唰地白了。
他从炕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嘴里喊着“孙哥孙哥救命”。
孙柱从桌边跳起来,抓起一条板凳挡在陆兴前面,和赵四缠斗在一起。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噼里啪啦,赵四一刀砍在桌角上,木屑飞溅,陆兴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
王强从屋顶跳下来,从后面包抄。
赵四虚晃一刀,王强一脚踹在陆兴肩上,把他踹翻在地。
陆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别杀我……”他声音都变了调。
孙柱扑过来,拽起陆兴就往外跑。
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巷子,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闹市中。
身后的人不敢追,陆兴腿都软了,全靠孙柱拽着才没趴下。
跑出去不知多远,两人瘫在一处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兴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柱歇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
“兄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有个好兄弟,在京郊一处庄子上帮主家看鱼塘,地方偏,没人知道。
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去那儿躲一阵。等这阵风过了,再一起回来。不然你这命,迟早得丢。”
陆兴已经吓破了胆,哪里还敢说不?
他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走。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孙柱带着陆兴到了京郊那处庄子。
四面都是水塘,芦苇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响。
看鱼塘的是个老兵,姓刘,瘸了一条腿,话不多,见孙柱带来个人,也不多问,只指了指塘边一间土坯房。
陆兴安顿下来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孙柱从塘边折了根竹竿,又找了根线,绑了个鱼钩,塞到他手里。
“闲着也是闲着,学学钓鱼。静下心来,日子就好过了。”
陆兴接过鱼竿,坐在塘边,看着黑黢黢的水面,手里攥着那根竹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
谢悠然和沈容与一起从林氏那边回来之后,已是下午了。
林氏听完沈容与的解释,面色缓和了许多,只说了句“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便让他们回去了。
林氏没有多问谢悠然昨日的事,只拉着她的手看了又看,说了句“没事就好”,便放她走了。
回到帐篷,沈容与问她:“有没有想去哪里转转?”
谢悠然摇了摇头。
现在外头到处都是流言,她一出去就是流言的中心。
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她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
更何况昨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营地里就算解了封,也不如先前热闹了。
各府的人大多在自己家帐篷附近待着,女眷休闲区倒是还有人,三三两两喝着茶,说说闲话。
她不想去。
“那我让人送些茶点过来。”沈容与也没勉强,在案前坐下,铺开几份文书,是这几日积压下来要处理的公务。
谢悠然“嗯”了一声,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往旁边的小榻上一躺,翻开来看。
帐篷里安静下来。
炭盆烧得暖融融的,偶尔噼啪一声。
外头的风声、远处的人语声,隔着帐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倒显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安宁。
谢悠然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沈容与一眼。
他坐在案前,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笔,正在批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冷冷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翻了一页。
还是没看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他正好搁下笔,端起茶盏喝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谢悠然对着他甜甜一笑,又低下头去看书。
沈容与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批文书。
帐篷里安安静静的,她就这样躺着,偶尔看看书,偶尔看看他。
今日下午,林氏从沈容与那里得知事情的真相后,沉默了许久。
她心里那口气松了下来,又提了上去。
松的是,容与没有被人算计了去;提的是,这事牵扯到了楚郡王,牵扯到了宣王府,就没那么简单了。
林氏坐在案前,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然后唤了徐嬷嬷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徐嬷嬷领命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营地里就传出了新的说法。
原来昨日赛马场那一出,不是什么胡小姐扑倒了沈大公子,是胡小姐扑倒了楚郡王,楚郡王压在沈容与身上,胡媛又压在了楚郡王身上。
只因沈容与个子比楚郡王稍高,远远看着,才让人误以为是胡媛扑倒了沈容与。
这消息传得快,也传得巧。
不过没有人再敢到明面上说,牵扯到宣王府,怕不是那么容易收场。
消息传出去没多久,宣王妃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宣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姓周,穿戴体面,说话客气。
一进来就笑着给林氏请安,说是王妃听说沈夫人得了一包好茶,想请过去品品。
林氏心里有数,面上不显,笑着应了,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周嬷嬷去了宣王府的营地。
她已经料想到,这事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善了。
但她更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吃了这个闷亏。
容与是她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人,可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胡媛要扑他,他拉楚郡王挡了一下,是有些理亏,可那又怎样?
难道真要让他站在那里,让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