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靖清抬手将一只白瓷罐子递到雪澈面前,里面盛着清润的槐花蜜。
“南境之事紧迫,我此番离去,少则半个月,多则数月,小汐便有劳你多费心照看。”他语气依旧清淡,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话语里的细碎考量却全是对着泠汐。
“因几日前谢归一事,她正同我置气,想来也不愿意见我,就不和她告别了。”
说罢他眸光扫过远处汀兰榭的方向,似是念着屋内闹脾气的小姑娘,随即收回视线,对着雪澈细细叮嘱,一字一句,全是旁人不知晓的细碎东西:
“她素来怕苦,前几日受了内伤,我在时还能看住她服药,没人在身边,她定会偷偷将药倒掉,你务必盯着她把药喝完才行。”
“待她服完药,可以给她一两颗蜜饯,压一压口中苦味,只是甜腻之物切莫多给,吃多了不好。”
“还有,她畏寒,早晚风凉气冷,记得叮嘱她添件衣物,莫要为了练剑行动轻便,就穿得过于单薄,若是在廊下久坐,一定要备好暖炉。”
“她不喜寡淡白水,平日里偏爱用槐花蜜冲温水,且甜度要淡,这瓶槐花蜜你收好,每日给她冲一盏的量便好。”
他本是寡言少语之人,平日里论宗门事务、讲修行功法,向来言简意赅,从无这般絮絮叮嘱的模样,可此刻说起泠汐的喜好与习惯,却事无巨细,无一疏漏。
沈靖清抬步便要离去,雪澈却忽然上前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谢归在演武台偷袭,摆明了是要害小汐性命,”雪澈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不平,“你为何要放过他?”
沈靖清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向他。眸光依旧是惯常的清淡,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只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懂。”
“我懂什么?”雪澈皱起眉,语气更急了些,“这事小汐受的委屈可不小!你是她师尊,都不替她出头做主,难怪她要跟你置气!”
沈靖清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南方天际,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沉得掷地有声:
“如今天下纷乱,煞气外泄,每年因之酿成的惨案数不胜数。仙盟与世家本就同气连枝,南渊谢氏这些年,替南方仙门平定了多少祸乱?谢归是谢氏寄予厚望的下一任家主,送来御霄仙宗,本就带着争首徒之位的心思。”
“他偷袭一事,梅翁早已定性为失误。我若再紧追不放,难免彻底惹恼谢氏。他们不敢动我,却未必不敢动泠汐。有些麻烦一旦沾上,便再难甩脱。我要先确保她的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汀兰榭的方向:
“我清得了眼前的障,却挡不住暗处的刀。若要惩治这等小人,需得攥住足以一击致命的把柄,而非逞一时之快,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雪澈望着他眼底细碎的光,划到了嘴边终究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哑声道:“师兄,你这又是何苦不告诉小汐这些?”
沈靖清没接话,瞥开眸子似乎不想被人看穿在想什么:“方才这些话,不要告诉她,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虽是无奈之举,他却愧对泠汐,有什么脸面要求她理解他的苦衷和两难,大度地选择原谅?
这份无奈,雪澈懂、沈靖清懂,站在当时的背景里如今的泠汐也能懂,可当年的泠汐不懂,她只觉得是沈靖清不在意她,连旁人要害她的命都可以轻轻揭过。
如今的这份理解,不等同于原谅。
那些年刻在骨血里的委屈和心伤,是实打实的,不会因为知晓了背后的考量,就凭空消失。
她和沈靖清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一件谢归的事,不会因为雪澈记忆凝做的梦境而选择原谅一切。
泠汐只觉鼻尖一阵发酸,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虚无的意识里。
她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手背,只摸到一片彻骨的冰凉,她看不见自己的泪痕,也触不到真实的温度,整个人仍被牢牢困在雪澈的记忆里,像个隔着一层雾的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当年的一切,看着自己这些年的恨与怨,在真相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她心中动荡得越厉害,这梦境,便向她揭开越多被时光掩埋的真相。那些她从不曾留意、甚至从未往心里去的细碎瞬间,全被雪澈的眼睛妥帖记录下来,一帧帧撞进她的心底。
她看见当年自己因字迹拙劣羞于提笔,沈靖清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永”字时,眉眼间那点难得的耐心与温和。是这份教导,让她后来再也不羞赧于在外人面前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些年让她习以为常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就是沈靖清一点点为她攒下的,只不过她忘了,也不愿意去回想。
她看见自己练剑时总爱走神,沈靖清冷着脸罚她重练,转头却让雪澈把她最爱的桂花糖糕,悄悄放在她的剑架旁;看见她畏寒,沈靖清每次讲课,都会不动声色地把她的位置挪到向阳的窗边,连暖炉都提前替她烧得温热;看见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后山的萤火虫,沈靖清便在每个夏夜,悄悄施法让萤光多亮半个时辰,只为让她能多玩一会儿。
这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她当年从未放在心上、甚至从未察觉的温柔,在雪澈的眼睛里,一一变得清晰无比。
沈靖清从不是没看见她,只是当局者迷。
当年的她,自卑、要强、没有安全感,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和一个只属于她能庇护她的师尊。
她不懂如何与他相处,只能照葫芦画瓢地去演一个乖巧的徒弟,演得多了甚至牺牲了一部分自我,压抑了她的本性,做这一切都只不过想让他多看她一眼。
可她忘了,沈靖清肩上担着的东西太多,不可能只留在她的世界中。
这求而不得的执念把她牢牢困住,数次失望后那些未被满足的期待和依赖统统扭曲变成了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的怨怼。
既然得不到,那她索性就不要了。
她的爱恨都太炽烈,只会把自己烧得遍体鳞伤。为了维护自己仅剩的一点体面,她干脆亲手掐灭了所有期待,假装毫不在意,用冷漠和疏远把沈靖清隔绝在外,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这份迟来的正视,像一场焚心的业火,将她整个人都灼得几乎要融成灰烬。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一声温和的呼唤穿透了翻涌的情绪:“小汐,是我。”
泠汐混沌的神思猛地一震,这才骤然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转头,才惊觉自己早已不在方才那片旧景里,而是置身于一片由暖融融的光絮揉成的世界里。
而站在她身后,眉眼弯着浅淡笑意,目光澄澈温和的,正是她耿耿于怀了这么多年的雪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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