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起身下楼。天渐渐黑了下来，走廊里的蜡烛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火光在墙壁上跳，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大力三人已经按约定在小角落里等着了。大力靠墙站着，脚边立着两把铁锹，锹头上沾着干泥巴，不知道从哪个杂物间翻出来的。
“我们真的要去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听苏月的。”周妍靠在另一面墙上，双臂抱在胸前。
苏月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从后门出去，”她说，“半夜两点行动。”大力点了点头，把铁锹往怀里拢了拢，锹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周妍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两把锹分开。
晚上，埃尔斯果然没有回来。苏月吃完晚餐就回了房间。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起先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然后那两轮月亮出现了——一轮血红的，挂在东边；一轮莹白的，挂在西边。红光和白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被分成了两半的世界。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撞击声。苏月没有开门。她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撞击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她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窗外的两轮月亮开始消失了。撞击声停了。苏月站起来，打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但楼梯在——大力说的那个楼梯，凭空多出来的那一层，从转角处往上延伸，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走廊尽头还有几个灰白色的影子，正在慢慢散去，像烟被风吹散。它们看见了她，朝她飘过来。苏月跑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那些鬼影追了几步，散开了。她没有回头看。她跑到了楼梯尽头，抓住了那扇门的把手——冰凉的——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全是画。墙上挂满了，地上摞满了，画架上还搁着一幅没画完的。全是同一个人——梅丽娜。少女的梅丽娜，坐在花园里，手里握着一朵栀子花。新娘的梅丽娜，穿着白裙子，站在教堂门口。母亲的梅丽娜，抱着一个婴儿，低头看着他的脸。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签着同一个名字：埃尔斯。苏月翻看着那些画，一幅接一幅，手指在画框上轻轻划过。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藏在这里。
“姐姐快走——！”来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房间开始消失了。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像瓷器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碎片飘起来，浮在半空中，然后化成灰。苏月抓住来弟的手，两个人跑下楼梯。楼梯也在消失，脚下的木板一块接一块地往下掉，她们跑得快，掉得也快，每一步都踩在即将消失的台阶上。
周妍和大力等在楼梯下面。大力扛着两把铁锹，看见她们跑下来，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
“看到了什么？”周妍问。
苏月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已经消失了，只剩一面光秃秃的墙。“全是梅丽娜的画像。”她的声音有些喘。
大力把一把铁锹递给周妍，另一把扛在肩上。“走吧。”
苏月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跟着三人从后门出了庄园。
佛罗蒙的墓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新翻的泥土还是湿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墓前还放着几束已经蔫了的花。大力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拿起铁锹，铲进土里。土很松，很好挖。
“真的要这样吗？”他的声音闷闷的。
苏月看着他手里的铁锹，铲开的泥土堆了一小堆，墓碑上刻着佛罗蒙的名字。“不挖出来，”她说，“我们无法确定。”
周妍也拿起了铁锹。“动手吧。”她说。铁锹铲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泥土被翻开的沙沙声，和远处教堂钟楼上一只不知名的鸟在叫。棺材很快就露了出来。木板在土里埋了一天一夜，颜色变深了，湿漉漉的，边角上还挂着泥。大力把铁锹插进棺盖的缝隙里，整个人压上去，往下撬。木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在尖叫。棺盖松了。他又换了个位置，撬了一下，棺盖弹开了。
死人味涌上来。大力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用手背挡住了鼻子。苏月皱了皱眉，她往棺材里看了一眼——佛罗蒙躺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是青紫色的。他的脸还是安详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在做一场好梦。但他的身体已经瘪了下去，西装空荡荡地套在身上，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
苏月看了周妍一眼。周妍点了一下头。苏月弯下腰，手指搭在佛罗蒙的衣领上，解开第一颗扣子。布料的触感是凉的。她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了半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解。周妍把手伸了进去。她的手指在佛罗蒙的胸口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手指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皮屑。
“和你想的一样，”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的第十二根肋骨不见了。”
苏月看着佛罗蒙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片刻。“恢复原状。”她说。周妍把佛罗蒙的衣服扣好。大力把棺盖合上。泥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沙沙的，像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