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斯回到客厅的时候,左耳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衬得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加灰败。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洇开一小片暗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苏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关切的表情,“怎么了?”她的声音轻柔,是情人的关心。大力也跟着站了起来,“父亲,您怎么了?”
埃尔斯没有回答。他走到苏月面前,站定。苏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口干涸的井。然后他抬起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那一巴掌很响,响到客厅里的女佣都抬起了头。苏月的脸被打得侧了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她没有捂脸。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只打过她的手垂下去。
来弟冲了上来,挡在苏月面前。“您要是生气就打我,”她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退,“别打我姐姐。”大力也走了过来,站在埃尔斯和来弟之间,脸上堆着那种儿子对父亲该有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父亲,您消消气——”
埃尔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温柔得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刀。“乖孩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愿意为父亲我做任何事吗?”
大力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愿意?不愿意?他不知道埃尔斯想要什么,不知道这个“任何事”包括什么,不知道说错了一个字会有什么后果。埃尔斯没有等他回答。“为了培养你,”他说,“你明天去港口工作吧。”大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好的,父亲。”埃尔斯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牵起来弟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悦梅,陪我上楼去吧。”来弟被迫被拉着走,埃尔斯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苏月捂着自己被打肿的脸,看着来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苏月开始在庄园里寻找金。她穿过长廊,找过了客厅,最后在花园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站在那里,面朝那一丛已经凋谢的栀子花,大力跟在苏月身后。
“告诉我,夢莎在哪。”苏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金没有转身。“我只听埃尔斯先生的话。”
苏月走近了一步,走到他身侧,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耳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也不想他们重新在一起吧。”金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转过身,看了苏月一眼。“你们跟我来。”
地下室。蜡烛在墙上跳,把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来晃去。周妍被绑在椅子上,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像一具被遗弃的木偶。苏月扑过去,手指颤抖着去解那些绳子。绳结打得很紧,指甲抠了几下就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没有感觉。
“快走吧,”周妍身子很虚弱,“我已经走不了了。”苏月低下头,看见了周妍的脚。脚底一片血肉模糊,皮被削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痂。她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没能保护好你们。”
周妍伸出手,手指碰到苏月的脸,泪水是温热的,指尖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用力推了她一把。“你们快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声,“我暂时不会死。你们快想办法——还有,第十二根肋骨要自愿——”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下巴搁在肩膀上。大力拉起苏月,苏月挣扎了一下,大力没有松手。他拉着她走出地下室,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松开她的手腕。苏月的手腕上多了一圈红印,她却还红着眼。
苏月爬上楼,推开了悦梅的房门。来弟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一只铜烛台。埃尔斯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的额角有一块红肿,正在慢慢鼓起来。
苏月紧紧抱住了来弟。她的手指插进来弟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她们拥抱,下一次拥抱会有吗?
苏月带着大力走出庄园,准备去梅丽娜那里。来弟负责放信。两人走到马路上,一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溅起一片泥水。然后一个年轻人从对面走了过来,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是卷曲的棕色,眼睛很蓝,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蓝色珍珠。
“亲爱的小姐,”他走到苏月面前,微微欠身,笑容很干净,“我叫伊埃斯,我来找埃尔斯先生。”
大力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站在苏月身后,手指攥成了拳头。为什么还有一个伊埃斯?苏月没有犹豫。她伸出手,牵住了那个年轻人的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恰到好处的笑。“这里不是埃尔斯先生的庄园,”她的声音甜甜的,“我带你过去吧。”她看了大力一眼。
他们走到拐角处。苏月松开了年轻人的手,往旁边让了一步。年轻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大力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他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苏月和大力把他抬到河边,在他的腿上绑了一块石头,然后推了下去。水花溅起来,落在岸边的石头上,很快就被河水冲走了。
大力站在河边,看着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消失。“我们也是被逼无奈,”他的声音很低,说,“不要太怪我们。”
苏月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吞没了一个年轻人的河。“走吧,”她声音平静,“他不死,死的就是我们了。”
汹涌浑浊的河水继续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月和大力站在梅丽娜的门前。苏月按了门铃,铃声在院子里响了两声。梅丽娜打开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头发盘得很紧。她看见苏月,又看见大力,眉头皱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们来干什么?”
苏月没有寒暄。“梅夫人,我有些事想找您谈谈,方便进屋吗?”
梅丽娜看了她几秒,然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
苏月走进去,一眼就注意到了梅丽娜手上多出来的那枚戒指。白色的,刻着栀子花图案,戴在无名指上,有点松,在指根处晃了一下。她见过这枚戒指。在埃尔斯的食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