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宴时坚硬冰冷的心房,猝不及防地被这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一幕击中。
某个角落悄然软化,塌陷。
他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冰封般的冷漠渐渐消融,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所取代。
那里面有深深的眷恋,有无言的痛楚,有挣扎的渴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柔和。
他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姜轻虞身上,流连在她温柔的侧脸和纤细的身影上,仿佛要将这一幕深深镌刻在心底。
然而,只是片刻。
那丝罕见的柔和很快便被更深的阴影和冰冷的现实所覆盖。
他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绝望。
萧晏时默默地握紧了拳头,指节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凸起,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最终,他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一室的美好,倏然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走廊深沉的阴影里。
姜轻虞若有所觉,抬起头望向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错觉。
她替姜司宁掖好被角,低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宁宁。”她轻声呢喃,语气中充满了慈爱。
晚上姜轻虞没有回主卧睡觉。
而是直接睡在了姜司宁的房间。
窗外月色如水。
室内月光笼罩着母子两个人。
这一夜,姜轻虞睡得很香,也很放松。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进儿童房。
姜轻虞醒来时,姜司宁还像只温顺的小猫般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看着他恬静的睡颜,昨日的疲惫和心绪的起伏似乎都被抚平了。
她小心翼翼地下床,轻声洗漱后,姜司宁也醒了。
母子二人洗漱完,姜轻虞牵着还揉着惺忪睡眼的姜司宁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长长的欧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早餐。
阿菲和其他几个女佣静立一旁。
让姜轻虞有些意外的是,那个通常早已不见踪影的身影,此刻竟坐在主位上。
萧晏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冷峻。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的特助乔森低声汇报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疏离。
看到他,姜司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爸爸!”
小家伙立刻松开了姜轻虞的手,朝着萧晏时飞奔过去,脸上洋溢着喜悦。
孩子的世界里,父亲总是带着光环的,即使这个父亲常常缺席,偶尔出现也总是冷冰冰的,但那份天生的孺慕之情却丝毫未减。
这突如其来的呼唤和奔近的小小身影,打断了乔森的汇报。
萧晏时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抬眸看去。
姜司宁已经跑到了他的腿边,伸出两只小短手,努力想要抱住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又问:“爸爸,你今天在家吃饭吗?”
姜司宁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光,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萧晏时身体有着一瞬极其细微的僵硬。
他垂眸,看着腿边这个软糯的,与自己眉眼依稀相似的小家伙,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尤其是当着姜轻虞的面。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姜轻虞,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平静望过来的视线。
最终,他略显生硬地轻轻拍了一下姜司宁的后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即使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音节和动作,也已经让姜司宁开心得笑弯了眼睛。
他靠在萧晏时腿边,不肯离开。
姜轻虞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心底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涩,又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至少,宁宁是高兴的。
她收敛心神,脸上恢复平静,走过去,在离萧晏时最远的一个位置坐下,柔声对姜司宁道:“宁宁,过来坐好,该吃早餐了。”
“哦。”姜司宁乖巧地应了一声,但还是依依不舍地看了萧晏时一眼,才迈着小步子走到姜轻虞身边的儿童餐椅上坐下。
乔森极有眼力见地收起了文件,低声对萧晏时道:“萧总,车已经备好了,检查预约在九点半。”
萧晏时又淡淡地“嗯”了一声。
餐桌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银质餐具偶尔碰撞瓷盘发出的细微声响。
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食不知味。
姜轻虞专注于照顾宁宁吃饭,替他抹果酱,将煎蛋切成小块,耐心而温柔,全程没有看主位上的男人一眼。
萧晏时的用餐动作优雅又很迅速,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他面前的餐食几乎没怎么动,只喝了几口黑咖啡。
姜司宁似乎察觉到了父母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他眨着大眼睛,看看沉默的姜轻虞,又看看冷着脸的萧晏时,眉头皱紧。
最后,他用叉子笨拙地叉起一小块姜轻虞帮他切好的,他最爱吃的太阳蛋,努力伸长小胳膊,想要递到萧晏时面前的盘子里。
“爸爸,吃鸡蛋!是妈妈切的鸡蛋,可好吃啦!”姜司宁的声音清脆又充满献宝似的热情。
这个举动太过突然,姜轻虞想阻止已来不及。
那小块金黄的鸡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几乎要掉下来。
萧晏时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几乎快拿不稳的鸡蛋上,然后又缓缓抬起,正面地看向餐桌对面的姜轻虞。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萧晏时的眼神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
就在姜轻虞以为他会无视,他却忽然伸出了手。
他没有用盘子去接,而是直接接过了姜司宁递过来的叉子。
然后,在姜司宁亮晶晶又充满期待的注视下,将那块鸡蛋送入了口中,咀嚼,咽下。
整个过程自然无比,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寻常小事。
“……谢谢宁宁。”他对着姜司宁说道,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冰冷的寒意似乎消散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