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放下汤勺,笑盈盈道:“早间皇后娘娘就派人来接了,说是请咱们如月进宫小住几日。”
“接她进宫?图什么?”李广泰眼底一沉,他不信王皇后会平白对自家闺女青眼有加——天上掉馅饼,必有钩子藏。
“里头定有猫腻!”念头一闪,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撂下碗筷,他直直盯住夫人:“明儿天一亮,你便入宫求见皇后,把如月立刻接回来。”
他对天子那点风流脾性心知肚明。若女儿真在宫里撞上沈凡,失了清白,他连喊冤的地界都寻不到。
“老爷这是发哪门子急?”李夫人面色微冷,“皇后娘娘喜欢如月,邀她进宫陪几日,转眼就回。再说,娘娘亲口许诺,要替如月择一门显赫亲事——这可是泼天的福气!”
“福气?福从何来?”李广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哐当作响,“老夫早给如月定了户人家,你倒好,转头又去攀高枝?这事若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如月往后还怎么见人?”
“有那么吓人?”李夫人不以为然,“老爷原先挑的是哪家?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御史罢了!难不成真让如月嫁过去喝西北风?”
“老夫也是御史!”李广泰怒火冲顶,一把掀翻饭桌,汤菜碎瓷溅了一地。
不错,左都御史也是御史,一点没错!
“所以这几十年,妾身就跟老爷一道喝西北风。”李夫人抹了抹唇边汤渍,目光如刀,直刺李广泰,“这苦水我咽够了,绝不能再让如月也吞一辈子。”
“你——”李广泰手指抖得厉害,指着夫人厉声道,“无论如何,明日必须把如月接回来!不然……不然我就休了你!”
“什么?”李夫人身子一僵,眼神霎时空茫,“老爷方才……再说一遍?”
李广泰气昏了头,咬牙切齿:“若明日你不把如月接回,老夫这就休了你这黄脸婆!”
“呵……”李夫人嘴角一扯,声音陡然发冷,“年纪大了,果然碍眼了?趁早打发走,好抬个年轻水灵的进门,是吧?”
起初她还垂眸叹气,可话音越冷,眼神越利,最后竟似淬了冰的针,死死钉在李广泰脸上:“李广泰,我问你一句实话——你在外头养小的了没有?没这胆子,敢拿休书砸我?”
李广泰浑身一激灵,后颈发凉,恍惚又见当年那个叉腰骂街、拎棍追打的年轻妇人。
如今的李夫人,平日温顺如绵羊;可年轻时,却是能把李广泰按在门槛上抽耳光的母老虎——他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更别提半步越界。
眼下瞧见夫人又恢复了那副雷厉风行的劲头,李广泰心头一紧,后脊梁直发凉,忙堆起满脸讪笑:“夫人这话可折煞我了!方才纯属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我可担待不起啊!”
“好个李广泰,如今倒学会咒我早死啦?”李夫人手腕一翻,袖子利落地往上一捋,蒲扇似的大手带着风声,“啪”地就甩上他左脸。
“我何时咒过夫人?这从何说起?”李广泰懵在原地,脑子飞快翻检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前前后后捋了三遍,愣是没找出半句带刺儿的话。
直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他才猛地回魂。
他瞪着夫人,牙根咬得咯咯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多年了,真没想到——五十出头的人了,官居二品、朝堂上跺跺脚都震三震,自家夫人下手还是这么干脆利落,半点没留情面,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敢揪他耳朵训话的悍妇!
李广泰哪咽得下这口气?
“你这泼辣货,竟敢掌掴当家老爷?今日若不休你,我李字倒着写!”他吼完转身就走,袍角一掀,大步流星奔书房去了。
心里虽怒火烧天,可真要动手还击,他终究拉不下这张老脸。
而李夫人那一巴掌刚落,指尖触到他脸上温热的皮肉,心口便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发虚。
如今可不是从前了。
年轻时她娘家势大,李广泰不过是个被本家逐出门的落魄举子,她自然能横着走,打骂随心。
可如今呢?娘家早已门庭冷落,官场上全靠李广泰提携照拂。万一他真动了肝火,一封休书甩出来,娘家人怕是连登门讨个说法都不敢。
若有儿子在,倒还能压一压火气——看在骨血份上,再恼也得忍着。
偏生膝下只有一女,李如月。
纵使李广泰疼她如珠似宝,可女儿终究是外姓人,将来要嫁出去的。她哭她闹,李广泰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这年头,礼法比天还重。儿女在父母跟前,连喘气都要听吩咐,哪轮得到他们开口做主?
单说婚事——那是父母一锤定音的事,哪来“愿不愿意”这一说?
“老爷!”见李广泰甩袖而去,李夫人一个激灵追出门外,边跑边喊,“都是妾身莽撞,任打任罚都由您定……老爷,您别丢下我啊!”
李广泰哪肯听?
一手捂着滚烫的脸,另一手“砰”地撞上书房门,震得门框嗡嗡作响,任凭门外哀声不断,纹丝不动。
李夫人在门外站了许久,嗓子发干,膝盖发软,最后只得拖着步子回房。
躺上床,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次日天刚蒙蒙亮,她顶着两团青黑眼圈,硬着头皮进宫求见王皇后。
长春宫内,王皇后听完禀报,眼皮都没抬,只对身边大宫女道:“就说本宫今日有要务在身,不便接见,让她改日再来。”
小太监出了宫门,笑着对候在廊下的李夫人拱手:“夫人,皇后娘娘正忙着呢,您看,不如过两日再来请安?”
李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既然娘娘事务缠身,臣妇自不敢打扰。只是不知小女如月可在宫中?家中突有急事,想接她回去一趟。”
“这……”小太监略一迟疑,“奴才听说,如月姑娘一早就往御花园去了。夫人若不嫌弃,不妨过去碰碰运气?”
“这怕不合适吧?”李夫人皱眉摇头,“皇宫禁地,臣妇岂敢擅闯?万一惊扰贵人,罪责可不小。”
说着,她悄悄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小太监袖中:“烦请公公再辛苦一趟,替臣妇向皇后娘娘通禀一声——只求准我带走如月,臣妇感激不尽。”
小太监低头瞥了眼袖口鼓起的分量,不动声色往里一按,脸上笑意更浓:“夫人这话可见外了,跑腿传话,本就是咱家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