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的田野覆着一层薄霜,远处农舍炊烟袅袅,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镇子的轮廓渐渐清晰。
芙清想着别院虽不缺吃食,可到底是那些珍馐美味,日子久了难免会想外头食肆里的东西,说来也是巧,前头不远恰有一家瞧着干净的包子铺,索性行了过去。
她将缰绳系在店外的木桩上,走进铺子:“店家,来五个肉包,三个豆沙包,用油纸包好。”
包子铺里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她刚坐下不久,热腾腾的包子还没上桌,窗外天色便暗了下来,细碎的雪花毫无征兆的飘落,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不多时便纷纷扬扬,织成一张密密的雪网。
店家将包好的包子递过来,望了望天,“这雪下得急,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姑娘,要不先在店里避避,等雪停了在上路也不迟。”
芙清接过包子,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势,不觉蹙了眉头,心中有些焦急。
冒雪赶路虽有不便,但踏雪脚力好,若是耽搁久了,雪积厚了反而更难行,可要是让娘亲知道自己冒雪回去,只怕又免不了担忧。
犹豫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包子铺门前。
车帘掀起一角,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的丫鬟探出头来,目光在芙清身上顿了顿,又看了看她身旁神骏的白马,随即跳下车,朝芙清走来:“这位姑娘,我瞧您像是要出城赶路?这雪越下越大了,路上怕是不好走,我家姑娘也要出城去庄子,马车宽敞,若是顺路,不如同行一程,姑娘也好少受些风雪。”
芙清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那马车样式简朴,却用料扎实,拉车的马匹也颇为健壮,不似寻常商贾之家。
她并不认识这马车,这人却一来便要同行,不免让她心生警惕。
“多谢好意,只是我骑马便好,不敢叨扰。”她婉言谢绝。
丫鬟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并不气恼,反而上前一步,笑道:“姑娘不必担忧,我家姑娘姓程,在家中行三,是随父兄初来京城,她身子弱,受不得京中冬日干冷,正要去城外自家的温泉庄子调养,方才在车上瞧见姑娘独自一人,又是女子,这才起了恻隐之心,特意让我来问一声。”
程家?行三?
芙清心中一动,前世记忆翻滚而来。
这程家乃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清流中的清流,后来也不知是因何得罪了尉迟诤,竟成了他登基后头一个被寻了由头抄家流放的世家大族,下场凄惨。
那这马车上的娘子绝不会是尉迟诤的人。
况且,这丫鬟目光清明,不似作伪。
大雪天独行确有不妥,若能搭一程便车,既能避风雪,也能节省踏雪的脚力。
思忖片刻,芙清缓了神色,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叨扰了。”
“姑娘客气了,请随奴婢来。”
芙清将踏雪暂寄在包子铺,多付了些银钱让店家好生照料,这才随着丫鬟走向马车。
车厢内果然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
一位身着月白绣梅花锦袄的少女倚在软垫上,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容颜清丽,面色却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见芙清进来,便直起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雪天难行,姑娘请坐。”
“多谢程三姑娘。”芙清在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在逐渐被白雪覆盖的官道上。
程三姑娘的目光在芙清身上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圈,她的衣着虽素净,但料子、裁剪乃至发间那支看似简单实则玉质极佳的发簪,都显出不俗,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沉稳从容,绝非普通人家女子所有。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这是要去何处?”程三姑娘轻声开口,声音柔婉。
芙清笑道:“名字并不重要,我正要去兰汀别院,也不知与姑娘顺不顺路。”
“兰汀别院?”程三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原来是端敏郡主,倒是我眼拙了,早听闻郡主在城外有处雅致别院,一直未曾得见,不曾想今日正遇到了,只是郡主出门怎么不见人跟着。”
芙清连忙解释:“程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是端敏郡主,只是在纪王府当差,蒙王爷恩典,准了几日假,去别院探望暂住在那里的家人。”
“纪王府?”程三姑娘微微挑眉,眼中的讶异更深。
“原来是纪王殿下身边的女官,失敬了。”
芙清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了然,纪王名声在外,程家又是清流,有所顾忌也是正常。
她不愿多谈自己,转而问道:“程姑娘初来京城,不知现下住在何处?今日搭车之恩,我铭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程三姑娘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薛姑娘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谈何报答,至于住处……家父在京中自有安排,我们初来乍到,诸事未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山水有相逢,想来日后总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芙清心中微动,隐约觉得这位程三姑娘并非表面看来这般简单病弱。
但对方既不愿深谈,她也不便多问,只颔首道:“程姑娘说的是。”
马车在雪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兰汀别院的白墙黑瓦终于在雪幕中显现。
“到了。”芙清起身,再次向程三姑娘道谢,“多谢程姑娘今日援手,感激不尽。”
程三姑娘微微一笑,示意丫鬟打起车帘。
“姑娘慢走,雪天路滑,小心脚下。”她顿了顿,又似是随口一提,“若有机会见到端敏郡主,还请代我问声好。”
“一定带到。”芙清应下。
她下了马车,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回头望去,那辆青帷马车已缓缓调头,朝着另一条岔路驶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芙清站在别院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久久未散。
这位程三姑娘,究竟是何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