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闻言,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随即又归于沉寂。
她摆了摆手,笑道:“什么听话不听话的,哀家若是有自己的儿子,自然也不必如此作难,眼下哀家老了,何苦在掺和你们的事儿,纪王独大,好在朝政也没出什么乱子,不论下个皇帝是谁都好,左右是姓尉迟的,哀家也算是对得起先帝了。”
听得这话,尉迟诤的眼底有精光一现。
他并非是那些愚钝之人,自是听出了太后话中的言外之意。
若是自己与太后并非一心,便是再有能耐,也不会由她扶持坐上那个位子。
可那又如何?
自己前世能得太后的扶持,今生自然也会。
他索性垂首,并不作答。
“端敏那丫头,性子是跳脱了些,但心地纯善,又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哀家总想着给她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一辈子无忧无虑才好。”太后见他不曾开口,轻轻叹了口气,转了话头,“可她呀,主意正得很,问她喜欢什么样的,总不肯说,哀家挑了几个她觉得不错的世家子弟,她又百般推脱,真是让人操碎了心。”
“若有个贴心人,能常去陪她说说话,探探她的心意,不拘是家世门第,只要她自个儿喜欢,人品贵重,肯上进,哀家也并非那般古板之人,定是会成全她的。”
尉迟诤心头雪亮,立刻躬身,言辞恳切:“太后娘娘慈心,对晚辈关爱备至,端敏郡主能得您如此挂念,是她天大的福气,若妍性子沉稳,与郡主年纪相仿,又是晚辈,若能常去陪伴郡主,说说体己话,替太后分忧,自然是她应尽的本分,晚辈回去便让若妍准备,寻个合适的日子去拜会郡主。”
“你有心了,到底是成了家的人,行事稳妥,罢了,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是,太后娘娘好生静养,晚辈告退。”尉迟诤恭敬行礼,退出了弥漫着药香的寝殿。
走出寿康宫,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尉迟诤心头那点灼热的盘算。
这老狐狸想借他的手去试探,甚至搅动局势,自己则稳坐钓鱼台。
不过没关系,只要有机会,他就能抓住。
回到纪王府西院,尉迟诤径直去了王若妍的屋子。
王若妍正在窗下对账,见他回来,起身迎上:“夫君回来了,太后娘娘凤体可安?”
“仍是老样子,需要静养。”尉迟诤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太后今日提及,端敏郡主婚事未定,她心中挂念,却不知郡主心意,颇为烦恼。”
王若妍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你性子沉稳,与郡主年纪相仿,让你多去誉王府走动走动,陪郡主说说话,若能探知郡主心仪何等儿郎,便是替太后分忧了。”尉迟诤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王若妍何尝不知,眼下西院根基大不如前,除非能攀上别家,否则就会被纪王处处掣肘。
誉王府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尉迟烽不成器,可端敏郡主却是誉王和誉王妃心尖上的肉,若是能交心,自是最好。
想到这里,她颔首:“妾身明白了,太后娘娘有命,妾身自当遵从,只是郡主性子爽利,又得王爷王妃宠爱,寻常往来恐难交心。”
“你素来机敏,自有办法。”尉迟诤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期许,“若妍,西院如今处境艰难,六叔权势如日中天,父亲抱病,非弟又……我们需得另寻助力,誉王府若能成为我们的盟友,许多事情便会容易得多,此事,关乎你我……若我能成就一番大业,定然不会委屈了你的。”
王若妍点头应下:“夫君放心,妾身知道该怎么做,妾身会寻个由头,尽快去拜访端敏郡主。”
话音落下,她却倏地皱了眉头。
“说起来,许姨娘在祠堂跪了几日了,婆母心疼她,也跟着病了,夫君瞧着,是否该将人放出来了?”
听得这话,尉迟诤越发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前世他对许若初百般纵容,害了芙清,亦害了自己,今生他若还纵容下去,只怕自己的前程是要彻底毁在她的手里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尽是不耐烦:“你过几日去瞧她,若是知错了,便放她出来,若是没有,便算了。”
“是。”王若妍垂首应下,却不觉勾了嘴角。
……
两日后,誉王府。
端敏郡主刚从庄子上回来不久,正窝在自己暖阁里翻看新得的话本子,丫鬟来报,纪王府西院的王夫人递了帖子前来拜访。
“王若妍?她来做什么?”端敏郡主挑了挑眉,将话本子随手一丢。
自从知道尉迟诤的为人,她便对西院人生不出什么好感,连带着对这位据说端庄贤淑的王夫人也兴趣缺缺,更何况前几日母亲才说过,这王若妍年初一就来探虚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丫鬟回道:“帖子说是听闻郡主回府,特来拜会,叙叙家常。”
“叙家常?我跟她有什么家常好叙?”端敏郡主撇撇嘴,本想直接回绝,但转念一想,母亲说过要谨慎应对西院的人,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也好。
“罢了,请她去花厅吧,我稍后便到。”
花厅里,王若妍已经端坐着等候。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袄,外罩月白狐裘,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通身上下透着世家嫡女的端庄与清贵。
见端敏郡主进来,她立刻起身,盈盈下拜:“郡主。”
“王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论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堂嫂,实在不必这般客套。”端敏郡主在主位坐下,脸上尽是客气,“不知堂嫂今日过来,有何指教?”
王若妍依言坐下,姿态优雅:“指教不敢当,只是前些日子听说郡主去了庄子上小住,未能前来拜会,心中一直惦记,今日得知郡主回府,便冒昧前来,想与郡主说说话。”
“听闻老王妃凤体欠安,不知如今可好些了?那日妾身前来请安,未能亲见,心中着实不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