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飘渺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而来,凄厉可怖,渗入骨髓!
可下一瞬,却又传来了几道幽怨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重,在死寂的磨坊中清晰到令人心脏骤缩!
安芃此刻怕到了极致,身体抖如筛糠,却无人可依。
张玉书不忍再看那森森白骨,他下意识地想要捂住身旁女儿的眼睛,却见笑笑正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具白骨,黑亮的眸子里平静得可怕!
突然,她挣开父亲的手,竟是缓缓朝安芃走去!
笑笑反常的举动,使得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安芃也有些怔愣地望向笑笑。
这个孩子自出生起,就仿佛与安芃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自会说话起,笑笑就与张玉书更亲近,她的性情更是与安芃的骄纵张扬没有半分相似。
安芃时常觉得,这个女儿骨子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凉薄,那份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疏离,总在不经意间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寒。
安芃不是没有尝试过。她也曾放下身段,拿着新裁的衣裳、精巧的玩具去逗弄笑笑,试图从那双眼眸里找到属于孩童的、依赖母亲的光彩。
可笑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清凌凌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分暖意,让她所有示好的举动都显得笨拙而徒劳.......
但在此刻,在这充斥着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破败磨坊里,在她被恐惧彻底淹没的绝望关头——那个向来冷淡的女儿,竟主动地走向了她,甚至还对她伸出了那双小小的、白皙的手。
这一刻,什么凉薄,什么疏离,都被安芃抛到了脑后。
“娘的好女儿.......”
一股源自血脉本能的暖意涌上心头,安芃伸出了手,将女儿那柔软微凉的小身子紧紧搂进怀里,笑笑仿佛成为了汹涌怒海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
正当安芃将脸埋在女儿纤细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虚幻的慰藉与安全感时——
一道低沉、冰冷,带着彻骨寒意的女子笑声,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安芃,你终于……来找我了。”
那声音绝非来自孩童,阴冷飘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幽冥地府挤出,带着积怨的重量,让人不寒而栗!
一瞬间,安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啊——!”
她尖叫,如同被滚水烫到一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怀中的孩子狠狠推开!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安芃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她指着被推倒在地的“笑笑”,手指颤抖得不成样子。
被推开的“笑笑”缓缓从地上爬起,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幼小身躯极不相符的僵硬与沉稳。
她抬起脸,那张原本天真烂漫的稚嫩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一抹混合着无尽怨恨与冰冷嘲讽的诡异微笑。
“你,不认得我了吗?”
她歪着头,用那双深沉死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芃。
张玉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飞魄散,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片死寂与恐慌中,沈淬玉望向笑笑,清冷的声音如同利剑般划破凝滞的空气:
“你是施秋,对吧。”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让在场众人都愣在了原地!
先前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完整——
自安芃擅自揭开祭坛红布的那一刻,那天师布下的阵法便已破损。
且最关键的是,这祭坛从未真正地平息过施秋的怨气,不过是以香火为饵,强行束缚着她的魂魄,不让她报仇,亦不放她往生。
整整七年,施秋的魂魄被困在方寸泥塑之中,她眼睁睁看着害死自己的仇人锦衣玉食,而自己却家破人亡,被永远埋在冰冷的石磨之下,冤屈无人知晓......这叫她如何不恨入骨髓?
阵法被破后,施秋没有再轻易显露痕迹,生怕再次被符咒镇压,她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这一契机,便是不久后安芃怀有身孕。
或许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那腹中胎儿,竟是个死胎。
施秋知道,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她无声无息地舍弃了破损的泥塑躯壳,将魂魄融入那具本该毫无生机的胎儿体内,成为了安芃日夜相对的“女儿”。
随后,她又冷眼旁观安芃亲手砸毁泥塑。
安芃以为能将过往彻底埋葬,却不知真正的复仇者早已潜入她的骨血,与她朝夕相伴.......
而笑笑常年嗜睡,正是因为幼童纯净的肉身,难以承载这积累了七年的浓烈怨气。
唯有当这具小身体陷入沉睡,施秋的魂灵才能暂时脱离束缚,以原本的怨灵之姿,去寻安芃索债!
此刻,“笑笑”,又或者说占据着这具躯壳的施秋,正死死盯着面无人色的安芃,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一字一句,泣血控诉:
“安芃,这些年你很难忘记我吧?”
“我是你们都可欺凌的对象。”
“我是你们眼中的贱婢,是不配出现在你身边的人。”
“我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人,我是被你断送前程的人!”
“我很努力地在远离你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的一声!
浓重如墨的怨气黑雾自那幼小的身躯内轰然爆发,如同决堤的洪流般,瞬间吞噬了周遭所有的光线!
与此同时,废旧磨坊的大门“轰”地一声死死关紧,仿佛将内外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笑笑”那具瘦小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站在安芃面前的,是一个浑身湿透、长发黏连在脸颊脖颈的少女幻影。
她脸色青白,额角一个巨大的窟窿正汩汩流出暗红的血液,浸染了半张脸,顺着下巴滴落,在虚空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的脖颈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一双眼睛只剩下眼白,死死地盯着安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