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秋望着张玉书，最终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
“若是......当年也有人，能这样护着我就好了。”
这句话是如此平淡，却让闻者悲伤，就像是多年前的施秋怯怯而又不甘说完了最后一番话，随即消散于天地之间。
还不待众人反应，施秋已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安芃，她又恢复了那副恶鬼的模样！
她的头颅诡异地转动着，缓缓地靠近了安芃！
眼见着施秋越走越近，安芃被眼前这恐怖一幕吓得抖如筛糠，泪流满面！
张玉书此刻俨然是靠不住了，安芃只得又转头望向沈淬玉，高声尖叫、语无伦次：
“你们救救我，救救我！她要来害我了！我可以给你们钱，很多很多的钱......”
沈淬玉面无表情地望着安芃，仿佛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根本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而其他弟子俨然将沈淬玉当成了主心骨，此刻也都不言语。
因果循环，安芃身上背负的因果太重，除了她自己，没人能替她承受。
安芃见沈淬玉不理睬她，心中更加害怕，眼见施秋来至她的身前，安芃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是踉跄起身，猛地朝沈淬玉扑了过来！
沈淬玉淡淡看着安芃，尚无甚举动，一旁的裴聿却蹙了蹙眉，下意识抬手将沈淬玉拉了过来，侧身一避。
扑过来的安芃没了阻挡，跌跌撞撞向前扑去，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施秋的魂体一闪，径直出现在安芃身前。
噗通！
安芃这一坐，便和施秋来了个脸对脸！
浓重的腥臭气息灌入鼻腔，安芃胃里翻江倒海！
她和施秋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到能看清她不断渗血的额头，和空洞无神的双眼！
安芃被骇住了，她身体僵硬，双眼瞪圆，嘴唇哆嗦个不停！
施秋则是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这个姿势，让众人回想起了当年的雪地里，施秋被众人围堵欺凌之时，便是这般难堪地跌坐在地上，仰头望向安芃。
现如今，她们不过是换了个位置。
施秋歪了歪头，用那双只剩眼白的眸子凝视着安芃，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安芃，你也会害怕吗？”
“我当年....不是故意的！你放过我！放过我！”安芃闭眼哭喊！
施秋却伸出了半透明的手，如毒蛇般抚上安芃的肩膀，姿态亲昵，声音却冰冷刺骨：
“你喜欢张玉书，就要拿我撒气吗？”她猛地转头，望向面无人色的张玉书，悲愤交加：“还有你！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不要同我说话！收起你那可怜的同情心！我原本只想读书，离开这里……是你！是你那自以为是的善意，毁了我！”
施秋悲怆的哭声响起，整个磨坊随之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仿佛在陪着她哭。
下一瞬，她猛地伸出手，冰冷虚幻的手指扼住了安芃的咽喉！
安芃顿时呼吸困难，脸色由红转为青紫。
原本无甚反应的沈淬玉适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警示。
“施秋，你若杀了她，自身也将沦为只知杀戮的厉煞，永世不得超生。”
“杀她？”施秋转过头，那张可怖的脸上竟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不会杀她。死亡......太便宜她了。”她的声音如同千万根冰针，刺入每个人的耳朵：“我说过，要让她……变得和我一样。”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她凑近因呼吸困难而意识已模糊的安芃，一字一句，如同诅咒：
“安芃，从今日起，只要你入睡，你便会清晰感受额骨碎裂的剧痛，会体验被塞入这阴暗磨盘下的窒息与冰冷，会一遍遍地重温被所有人抛弃和在绝望中死去的恐惧……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是我送给你的……无间地狱。”
言毕，施秋周身的黑气如同活物一般，猛地钻入了安芃的七窍！
安芃身体的剧烈地抽搐起来，双眼瞬间失去焦距，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待她再次睁开眼时，整个人已变得癫狂起来！
她时而疯狂大笑，时而抱头尖叫，仿佛正在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
而张玉书看着眼前的安芃，心情复杂，浑身却因恐惧而抖个不停，最终竟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施秋看着在地上翻滚疯癫的安芃，缓缓站直了身体。她周身的怨气似乎平息了些许，但那份深沉的悲伤，却愈发浓重。
她抬眸望向沈淬玉等人，语气中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些许疲惫。
“原来大仇得报也没那么快乐......”
她已然死了，就算安芃付出了天大的代价，也弥补不了她。
眼见着施秋周身的悲伤越来越重，说话的语调也越来越诡异，钟笙晚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将手中符纸捏得紧紧的，生怕施秋会暴起伤人。
东方晓亦是有些头疼，现如今这个局面，该如何送施秋前去投胎？
施秋无声地扭头望向众人。
沈淬玉则是敏锐地察觉到，施秋望向万象书院一众弟子时，眼中并无丝毫惧意，反倒常常流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艳羡。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当年那个初入学堂的施秋，也曾怀揣着同样的期待，以为能结识志同道合的同窗，携手进益。不曾想，等待她的却是无尽的噩梦。
这些时日，书院弟子们彼此扶持、团结友爱的景象，她都看在眼里。
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平等的相处、纯粹的切磋、共同的成长，才是同窗之间该有的模样.......
“如果，我当初遇见的是你们……”
施秋的话音戛然而止，没有再说下去。她沉默地看着这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天师，再看看自己这怨气缠绕的残破魂灵，以及那散落在地、七年无人收敛的白骨……
那个曾经也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女，早已被碾碎，成了如今这不人不鬼的怪物。
没什么好说的了。
一切……都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