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生抬手叩响庙门,沉闷的声响在雨天里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终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酒壶碰撞的脆响。
"吱呀——"
木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缝隙,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几名站在前段的弟子忍不住掩鼻后退!
“呕,什么味儿啊这是……”
钟笙晚更是直接变了脸色,眉毛皱得都能够夹死一只苍蝇了!
终于,门缝后露出个白发老者,看年纪约莫六十上下,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被雨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身子上。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一缕缕黏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是邋遢。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睁着的眼睛——眼珠浑浊如蒙尘的琉璃,空洞地望着前方,果然是个盲的。
他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慵懒地扶着门框,声音都带着醉意:
"谁啊?这大雨天的......"
吴兴生方才在门外虽是骂骂咧咧,但一开门之后,却还是尽量恭敬地喊了一声“陈叔”,随后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同陈瞎子说了。
末了,吴兴生还声音悲怯地补了一句:“我也不想掘我娘的坟,可事到如今,实在是没办法……唉,我真是不孝!”
刚才吴兴生说话的时候,陈瞎子一直沉默不语地听着,并未表态,可此刻,嘴角却倏地扯出了一抹怪异的笑。
“你娘活着的时候都没见你有多上心,现如今死了,你反倒装得像个孝子贤孙了。”
此话一出,吴兴生的脸色顿时一凝,他愣了一会儿,才怒不可遏地反驳道:“你个死瞎子说什么呢?我是看在你和我娘是旧识的份儿上才叫你一声陈叔,你还真摆架子教训起我来了?!”
陈瞎子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这般无所谓的态度,让吴兴生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无力感,焦急瞬间化为了愤怒,他猛地上前,想要同陈瞎子动手,幸得被旁人给拦住了好言相劝一番,吴兴生才想起自己此行有求于他,一脸憋屈地扭过了头。
陈瞎子笑得更欠揍了。
目睹了这一切都众人都心情复杂,东方晓更是震撼地喃喃感慨:
“我终于知道陈瞎子先前为什么总和别人打起来了….....”
陈瞎子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就在众人以为陈瞎子不会答应带众人去周氏坟地的时候,他竟是倏地转身,走进了屋内,同时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
“随我来吧。”
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内。
众人喜出望外,连忙跟了进去。
沈淬玉随着陈瞎子踏入庙门,惊异地发现,庙内虽显简陋,却出乎意料地整洁。
这是座早已荒废的三清庙,正殿瓦片有些破碎,不能再遮风挡雨,因此地上零星放着接雨的瓦罐。
三清神像的金漆早已斑驳脱落,但神台前却一尘不染,连香炉里的香灰都是新换的。
更令人惊奇的是,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见几张符纸散落在角落,或是压在烛台下,或是随手搁在经案边,甚至有一张沾了些许香灰,飘落在青石地板上。
沈淬玉目光扫过这些符纸,不由得微微一惊。
这些符纸笔走龙蛇,灵力流转自如,分明是出自高人之手,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及。
这样的符箓若放在京城的玄门坊市,定是千金难求的珍品,此刻却像废纸般散落一地,倒像是主人随手画来练笔的玩物。
回溯镜外,几位评委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
“这符......”一位白发老道眯起眼睛,“笔力浑厚,灵韵内敛,水准极高。”
另一位女天师轻轻摇头:“如此珍贵的符箓,竟这般随意丢弃......”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俱是同一个疑问:这陈瞎子既有这般修为,为何甘愿隐居在这荒村破庙之中?
更为神奇的是,这陈瞎子虽然看不见,却能在庙宇里一路畅通无阻,遇到障碍物还知道躲避,甚至比他们还要灵活。
东方晓与他并肩而行,好奇地伸手,在陈瞎子眼前晃了晃。
“别晃了,早都瞎咯!”陈瞎子突然说道,随后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你好奇,我眼盲,可心不盲。”
东方晓被吓了一跳,讪讪地收回了手,愈发觉得陈瞎子捉摸不透……
沈淬玉的目光再次落在陈瞎子身上,作为修行者,她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看似落魄的老者体内,蕴藏着一股深沉而内敛的灵力,其精纯与深厚程度,绝非寻常乡村神棍所能企及。
一个拥有如此修为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吴家遭遇的是凶险的“荫尸”作祟,而非简单的“头七回魂”?
回溯镜前,几位评委显然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目光紧紧锁定在镜中陈瞎子那看似浑浊的双眼上……
这座破败的三清庙后门,竟连着一条直通后山的小径。
陈瞎子一言不发,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杖,率先踏上了湿滑的泥路,任由众弟子紧随其后。
山路两旁,是零零散散、高低不一的坟包,有些立着简陋的石碑,有些则早已被荒草淹没,在细雨中显得格外荒凉寂寥。
陈瞎子步履极快,竹杖点地,几乎听不到太多摸索的声音,显然对这条路熟悉至极。
他嘴里低声碎念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听:
“人活着的时候,有千般恨,万般爱,争来抢去,到头来两眼一闭,还不是黄土一抔,孤坟一座……真不懂你们这些娃娃,对着些枯骨坟茔,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说话间,他暗中将步伐迈得更快,身形在崎岖的山路上竟显得异常矫健,显然是存了心思,想让这群年轻人知难而退。
然而,他预想中弟子们气喘吁吁、狼狈落后的情形并未出现。一道轻盈的身影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侧,气息平稳,甚至还能在那飞快的行进中,用清晰平静的语调向他提问:
“陈前辈,您先前同周氏,是故识吧?”沈淬玉的声音穿透细雨,直接传来。
陈瞎子虽目不能视,却能感受到一阵香风始终萦绕在侧,不快不慢,从容自若。
他心中真正掠过一丝惊讶,这女娃娃的修为和定力,远超他的预料。他原本敷衍的心态,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是,”陈瞎子终于不再回避,第一次认真地回答了问题,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些许真实的感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梳着两条乌亮的大辫子……唉,真是岁月催人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