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生再次去抓药时,状似无意地向郎中探问:
“这药性温和,不知与什么相冲相克?”
得了答复后,他特意绕了远路,去邻镇药铺又抓了一副药性相冲的方子。
他心下清楚,这药不会立刻致命。可若与原先的药一同煎服,时日一长,药性相冲便会如慢火烹煮,在人体内悄然积毒。
那时的周氏虽病得不轻,但若好生将养,或许还能撑上些时日。可自打混着服了这几贴相克的药,她的身子便急转直下,不过几日功夫,已是面色青灰,气息微弱得只出不进,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头发凉。
但令吴兴生没有想到的是,周氏的身体已到了这个田地,还在强撑着不肯咽气,向他提出了不愿合葬的要求。
“儿啊,你答应娘,答应娘.....不要合葬.....就当娘,求你....”
吴兴生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共情自己的母亲,反而心头火起,冷冷地回绝道:
“整个村子里,凡是夫妻死后都要合葬,若我单独将你葬在一旁,别人知道了要如何笑话我们家?”
可吴兴生显然低估了周氏的执着,她竟还是苦苦哀求他,将近七、八日,死活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气。
吴兴生又惊又惧,没有办法,只得口头上答应了周氏。
周氏见儿子点头,一直僵持的脖颈倏地松软下来,她长舒一口气,用留恋的目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对待她并不算友好的世界,脑海中如走马灯般开始浮现她的一生。
她这一生,竟是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
十四岁时,她在连喜欢都不知为何物的年纪,被家里草率地嫁了出去。
离开家门时,她转头望向那寒酸的聘礼,衣衫头巾,茶饼果物.....原来她的一生只值这些。
周氏抿了抿唇,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自此嫁作人妇。
那家人的家境不算富裕,因而周氏虽是新妇,嫁过去的第二日便开始劳作。
丈夫是个老实人,虽然不会疼人,但是待她也不算差。
自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日子虽是辛苦,可周氏却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家都是如此。
且成亲的第二年,她便诞下一子,取名兴生。
这个孩子的降世,让周氏的生活突然有了盼头,她素来是个知足常乐的人,想着就这般平淡得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怎奈天不遂人愿,好景不长,丈夫竟是在一次外出做活时发生意外,客死他乡,十七岁的周氏成了新寡。
村中有不少人私下议论她命中带煞,不然丈夫怎会成亲不到三年就逝世了?
就连公婆也开始指责她,将失去儿子的悲痛尽数发泄在周氏身上!
彼时的周氏万念俱灰,甚至想过一了百了,可望着还在襁褓之中的儿子,周氏只得振作起来,她回了娘家,祈求能有一处容身之地。
然而,娘家人对待周氏的态度亦是不好,觉得周氏这般贸然跑回来,丢尽了周家的脸。
周氏的日子过得愈发艰难,她想自己维持生计,可她一介妇人,除了做些绣活,身无长物,根本无法独自拉扯大一个男孩!
焦头烂额之时,娘家却倏地变换了一个态度,对周氏格外殷勤,甚至还去布庄扯了一截子陈布,扬言要给兴生做件新衣裳。
周氏疑心,追问一番后才知道,他们竟是将周氏许给了村里的一个光棍,吴朝汉。
此人比周氏大了整整十五岁,家里条件尚可,曾经也讨过媳妇儿,但不知为何,媳妇儿没过多久便和别人跑了,从此便再没娶亲。
周氏起初还很是不愿,她心中清楚,自己一个寡妇,还带了一个孩子,这样的条件,只怕嫁过去也不会受人尊重。
可事到如今,娘家已无她的容身之地,她别无选择。
成婚那日,二嫁的周氏甚至是夜间出嫁的,一顶朴素的小轿,静悄悄地将她抬入了吴家。
殊不知这却是她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原来吴朝汉娶她,本就不是为了情意。
这男人身有隐疾,注定无后,又不愿断了香火传承,这才盯上了带着幼子、无依无靠的周氏。
她改嫁过来,儿子随了吴姓,原以为能得个安稳,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吴朝汉心里始终憋着股邪火,既有自己不能延续香火的怨怼,也有对周氏曾为他人妇的芥蒂.....这些统统化作了拳脚,在一个寻常的晚间,他将酒碗一搁,揪着周氏的头发将她掼在地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最让周氏心寒的是,这一切从不在背人处,而是当着年幼吴兴生的面。孩子的哭喊求饶,只会让吴朝汉打得更凶,仿佛要将他那份无能的耻辱,通过折磨这母子二人,彻彻底底地宣泄出来。
那些年,周氏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在无尽的殴打与辱骂中艰难度日。直到吴兴生长成了半大小子,能阴沉着脸挡在她身前,吴朝汉才悻悻收了手,收敛了许多。
后来吴兴生成家立业,吴朝汉也老了,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
送走吴朝汉的那天,周氏没有哭,她跟随着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走着,只觉得身上那副无形的枷锁,“哐当”一声落了地,她终于能喘上一口自在气。
可晚年的清净日子没过多久,她的身子便如秋后的树叶,一日不如一日。
病榻缠绵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待她死了,难道还要和那个她恨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的吴朝汉埋在一处吗?难道她到了阴曹地府都不得解脱吗?!
一想到这些,周氏便害怕得浑身发抖,却又不知该如何将自己的担忧说给孩子们听。
这个念头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周氏起初心中还存着几分侥幸,或许她能挨过这次。
没想到病势如山倒,她彻底起不来床了。
曾经那个即使贫穷也要把衣衫洗得发白、将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的体面老太太,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憔悴不堪。
而现如今,她要离开人世了,也终于将自己的担忧说给了儿子听。
周氏缓缓扬起了嘴角,她闭上了眼睛,这倒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能真正为自己做一回主了。
这感觉真好,她终于能够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