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三先前之所以白日回到义庄,是因为惧怕日光,而义庄内阴气又重,白天再没有比此处更好的去处。
但此刻它殃气暴走,灵智混沌,不可能再主动回来。
可如今纪小奇在场,身为纪三的血脉至亲,二人之间的羁绊或许能够压制过殃气,为纪三指引归途。
沈淬玉此话一出,众人都有些诧异地望向她。
“你要怎么做?”有弟子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开坛做法。”
沈淬玉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众人闻言却皆是一惊!
开坛做法何其繁复,需沐浴焚香,熟悉心法,勾连天地灵气,唯有经验老道、灵力深厚之人才能行事,寻常天师哪敢轻易尝试?!
沈淬玉一个黄阶弟子,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开坛?”柳如烟眸子一凌,像是终于找到了沈淬玉的错处,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扬声道:“沈淬玉,你是在说笑吗?我们此次出行是为历练,轻装从简,哪来那么多法器贡品、香烛经文供你开坛?你这空话,说了和不说有何区别?”
沈淬玉闻言,只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极轻,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道冰冷的雪水,瞬间浇得柳如烟心头一凛,后面准备好的讥讽话语竟卡在了喉咙里。
不知怎的,柳如烟突然有些底气不足,强自镇定道:“.....怎么,难道我说错了?”
沈淬玉却已收回目光,不再理会她,仿佛她只是无关紧要的嘈杂背景。
直至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夜幕笼罩四野。
沈淬玉并未准备任何繁复的器物,只向郭老汉要来了三支最普通的线香,又向纪小奇讨了他衣服上一小片磨破的旧布角。
她将布角置于香炉之下,指尖微动,三支线香无火自燃,一缕纤细却笔直的青烟袅袅升起,竟不散不摇,直上夜空。
“这.....这便是你的法坛?”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过分简易的仪式,忍不住低声嘀咕,“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简易如何?”裴聿慢条斯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慵懒,“有用就行。总好过某些弄虚作假的花架子。”
旁人听了不痛不痒,柳如烟面色却瞬间僵硬,涨得通红。
他这话虽未点名,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不甘心地狠狠瞪了沈淬玉背影一眼,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将怨怼死死咽下。
只是那目光,依旧如毒蛇般,紧紧缠绕在沈淬玉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阿淬,接下来该如何?”东方晓凑近了些,目光警惕地巡视着四周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问道。
三支线香仍在静静燃烧,但不知是不是东方晓的错觉,他总觉得那香燃烧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
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急切地吸食着香火之气。
“接下来,便是等。”沈淬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众人此刻都屏息凝神地守在义庄外的空地上,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
虽说大家心底对沈淬玉的方法能否起效存着怀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钟笙晚瞥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纪小奇。那孩子依旧紧紧背着他那个破旧的小背篓,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任凭谁劝也不肯卸下片刻,也不知里面究竟装了何物。
“一直背着,不沉吗?”钟笙晚向来不喜孩童的吵闹与麻烦,可眼前这纪小奇着实可怜,又异常安静乖巧。
他破天荒地生出几分耐心,主动开口搭话。
纪小奇闻声,只是摇了摇头,随即警惕地看了钟笙晚一眼,迅速将那背篓转了个方向,用一双细瘦的胳膊紧紧抱在怀里,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
钟笙晚:........
他难道会偷他那破背篓不成吗?!
钟笙晚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索性闭上眼,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纪小奇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无意间得罪了人,只是下意识地朝着沈淬玉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些。
嗅到沈淬玉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的清冽气息,他紧绷的小身子似乎才放松了些许,不像方才那般戒慎恐惧了。
一旁静立的裴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纪小奇似乎对沈淬玉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依赖和亲近。
裴聿对此并不觉得意外。
他过去也曾听过类似的说法——心思纯净剔透的孩童和小兽,天生便倾向于亲近那些气息干净温和之人。
就连他自己,有时待在沈淬玉身旁,也会莫名觉得心中那些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平和宁静。这种感觉于他而言,很是新奇,却也......并不讨厌。
众人等了一会儿,直至线香只剩下一小截,香头明灭不定,四周却依旧死寂,那所谓的“殃”连个影子都没有。
夜色已浓如墨砚,唯有月光洒落,穿过树梢,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更显凄寂。
众弟子此刻都有些疲惫和不耐烦,有人压低声音嘀咕:“这香都快烧完了....纪三真的会被招来吗?”
“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另一人语气讥讽地附和,“你还真信三根破香加一块烂布头就能把暴走的殃召回来啊?这要是能招来,我管沈淬玉叫姑奶奶!”
沈淬玉将这话听入耳中,嘴角弯起不甚明显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沈淬玉身边的纪小奇,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小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急切,声音细若蚊蚋:“姐姐......我、我想如厕。”
纪小奇毕竟是个半大男孩,沈淬玉亲自陪同确有诸多不便。东方晓见状,主动上前,嗓音洪亮:
“小子,怕啥?走,我陪你去!”
望着面前身形魁梧、声如洪钟的东方晓,纪小奇竟是一哆嗦,下意识就往沈淬玉身后缩去。
沈淬玉的目光却仍落在那即将燃尽的线香上,眸色深沉,仿佛透过那缕将断未断的青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