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内,上百尊泥娃娃静静伫立,形态如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徐氏和崔伟奇站在其中,神色迷惘。
他们不是天师,没有辨别魂魄的能力,眼前的泥娃娃密密麻麻、几乎一模一样,二人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绝望袭来——他们要如何在这上百个孩子中,找到自己的姰姰?
“让我来助夫人一臂之力。”
柳如烟翩然出列,她今日未穿弟子服,特意换了一身月白云纹道袍,衣袂飘飘间更显仙姿。
她取出一面鎏金罗盘,朗声道:
“此乃寻魂盘,最擅寻觅魂魄踪迹。只要稍施法力,便能指引方向。"
只见她指尖轻点,罗盘顿时金光大盛,指针飞速旋转后稳稳指向东南角。
众弟子见状纷纷惊叹:
“这寻魂盘一看就不是凡品!”
“看来不止沈淬玉一人能辨别魂魄,如烟也有此能力!”
柳如烟唇角含笑,步履从容地走向那尊泥娃娃,双手结印间,一道柔和白光笼罩其上!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那泥娃娃果真微微颤动,表面泛起一层浅淡光晕!
“成功了!”有弟子激动出声。
徐氏喜极而泣,正要上前,那光晕却倏然消散,泥娃娃重归寂静。
柳如烟神色不变,从容取出另一件法器——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笛:
“看来魂魄尚弱,需以安魂曲温养。”
清越笛声悠然响起,如泣如诉。在笛声牵引下,那泥娃娃再次泛起微光,这一次光芒更盛,持续更久。众弟子看得目不转睛,连徐氏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就在光晕即将凝实之际,又悄然散去。
柳如烟轻叹一声,面色略显苍白,却仍保持着得体微笑:"看来......还是差了些机缘。"
她转向沈淬玉,这才说道:“我已经尽力了。接下来,恐怕要靠你了。"
沈淬玉将柳如烟的种种行为尽数收入眼中,她的这一连串“精彩绝伦”的施法,虽未竟全功,却已在众弟子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此刻所有人都认为,若非柳如烟先前多次尝试削弱了魂魄与泥娃娃的联系,后续恐怕更难成功。
徐氏失望地收回目光,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出了很多年前,母亲带着她来学堂接哥哥下学,当时母亲总能在人群之中一眼就找到哥哥。
当时她便觉得很神奇,曾询问过母亲其中原由,母亲却说,人群之中,总有一道视线跟随着她,顺着那视线望去,定然是她的孩子。
可事到如今,姰姰,又或者说姣姣,当真愿意和他们回来吗?就算回来了,还会像从前一样依赖他们吗?
徐氏闭上眼,回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时涌上心头的种种:
姰姰第一次蹒跚学步时,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姰姰发烧时,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姰姰把最喜欢的糕点留给她,虽然口齿不清却执意要她吃......
这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点点滴滴,此刻都化作细密的针,扎在心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姰姰,阿娘来接你回家了。”徐氏的声音有些艰涩,“你在哪里,告诉娘好不好?”
等了许久,却无人回应,面前成百上千泥娃娃依旧微笑着,似乎是在嘲讽徐氏迟来的母爱.......
徐氏面色更白了,她茫然地站在娃娃海中,巨大的无助感几乎将她淹没。
沉默良久,徐氏开始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摇篮曲。
“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娘的姰姰快睡吧,好长大……”
当年,她便是唱着这首歌,哄着痴傻的姰姰入睡;后来,她也唱着这首歌,陪伴姣姣度过每一个夜晚。
徐氏并不精通音律,哼出来的歌也有些走调,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打断她。
因为这轻柔而绵长的歌声中,带着一个母亲最深的忏悔与期盼,童谣在殿内悠悠回荡,仿佛穿越了七年的光阴。
徐氏唱了许久,面前的泥娃娃们依旧无悲无喜,她心中怆然,觉得此次定然也失败了。
可就在最后一个音符即将落下时——
突然!在那成百上千个泥娃娃中,靠角落的一个,极其轻微地、却清晰地晃动了一下!
徐氏歌声戛然而止,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娃娃!
她和崔伟奇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尊泥娃娃,如同一对初为父母的小夫妻,眼睛里重新燃起希翼。
“姰姰....是你吗?”
然而那泥娃娃却再没有了声响,依旧是一幅冰冷冷的模样。徐氏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她的幻觉。
可徐氏仍是不愿放弃这最后的一丝希望,她踉跄着穿过其他泥娃娃,几乎是飞奔着直奔那最角落的泥娃娃而去!
手指触碰到冰冷泥胎的瞬间,徐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或许这世间真的存在母子连心一说,冥冥之中,徐氏肯定这就是她的孩子。
沈淬玉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徐氏多年前在庙会之中因私心拿走了一尊本不属于她的泥娃娃,没能完成那场庄重肃穆的栓娃娃仪式,而此刻,她又再次站在数百尊泥娃娃面前,找寻一座真正属于她的泥娃娃。
命运的巨轮滚滚上前,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
徐氏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尊冰凉的泥娃娃紧紧地搂在怀里!
有温热的泪水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泥胎上。
“姰姰……娘的姰姰……娘对不起你……是我把你弄丢了……”她泣不成声,一遍遍重复着,仿佛要将七年的亏欠在这一刻尽数弥补。
泥娃娃在她怀中,沉默着,沉默着,突然缓缓眨了眨眼,传递出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依恋和孺慕之情。
其实昨晚,她已经做好决定了,她想就此离去,前往新生。
可是,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啊......
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就好像在寒风呼啸的皑皑雪地中行走多日的人,终于嗅到了一丝柴火的气息.......
她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