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说到此处,已是长叹声声,泣涕不止。
众弟子忙出言安慰他,可面面相觑时,神色却都有几分诧异。
只因相较于鬼魅而言,世间妖物要罕见得多。
人有执念,死后为鬼,鬼怪滞留人间,不算多稀罕的事。
妖却不同,需在深山大泽中苦熬数载岁月,方得一线开智之机。
而如陆羽猜测那般,能够修炼至蛊惑人心境界的,定然是历经沧桑的百年大妖。然而妖精修行,本就步步劫难,每逢百年必有雷劫临头,煌煌天威之下,若还敢在人间作恶,滥杀无辜,必遭天道严惩,形神俱灭。
故而,稍有灵智的大妖,皆深谙隐匿之道,绝不敢如此张扬害命,自取灭亡。
蛇妖一类,本就多疑谨慎,更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问世堂平日所接的任务,十之八九是阴魂作祟,真正与妖物相关的,实在寥寥无几。
任道远略思索一瞬,缓声道:“清风,你带几个弟子留在此处相助,其余人先跟随我回书院,若有情况,及时用通识符联系。”
话音一落,便立即有弟子毛遂自荐,毕竟大家都有些好奇,能迷惑人心的大妖,究竟是何模样?
徐清风应和一声,随即顺势点了几名弟子出来,目光瞥向沈淬玉一组时,微微一顿。
东方晓正高举手臂、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而钟笙晚亦是难得的有兴致,已经手捧《百妖图谱》,迫不及待地翻看查找起来;沈淬玉则是还在复盘陆羽方才诉说的案情……至于裴聿,他正抱臂倚靠在一旁,若有所思地望向沈淬玉,似是感受到了徐清风的视线,裴聿略一转头,直直地望来。
自从知晓了裴聿的真实身份之后,徐清风便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两声,避开了裴聿的视线。
“沈师妹,你们组也留下吧。”
此番点兵点将,足留下了二十名弟子,除裴聿外,都在玄阶及以上,次日一早,书院先生又留下了足够的符箓和法器,确保足以对付大妖后,任道远和严先生这才携其余弟子离去。
徐清风这才对陆羽说道:“陆大哥,可否带我们前去看看令妹?”
陆羽应下,据他所说,原本陆纯成亲后,就不在茶庄内居住了,可如今出了这档子事,陆纯只得先行搬回了娘家。
陆羽敲了许久的房门,屋内才隐隐传来应答。
吱呀一声,房门终于被打开,众人看到眼前之人的模样,都是一愣。
单看那眉眼神情,分明还是十九岁的青春模样。可往上看去,陆纯的满头青丝竟是白了大半,霜雪般的白发夹杂在枯槁的黑发间,乍一看,只会叫人错认作年过半百的妇人。
这模样,分明是哀恸过甚,心力耗尽,才被硬生生熬干了年华。
陆羽闭了闭眼,不忍看到妹妹这早生华发的模样,身为兄长,他恨不得自己替妹妹遭受这番痛苦!
沈淬玉凝神端详陆纯的面容,但见她眼下泛着一层不祥的乌青,似有阴云笼罩。更令人心惊的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黑色妖气正如游丝般缠绕在她周身。
看来那条黑蛇,果然是只成了气候的妖。
“哥哥,他们是……?”陆纯迟疑地开口问道。
徐清风朗声道:“陆姑娘,我们是万象书院的弟子,此番前来,是听说了王公子失踪一事,特前来相助。”
陆纯闻言,眼底先是燃起了一抹希翼,却又迅速暗淡。
这一个月来,她寻遍了这个县城的每个角落,却都没能找到王景轩的身影。
她也曾找过许多算命先生,请求他们帮忙推算王景轩的下落,可都是徒劳无功。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诸位请随我来吧。”
众弟子进入到客房之中,一打眼便看到了桌子上厚厚的一摞寻人告示,每张的画像和文字都是陆纯亲笔所作,足以见其对丈夫的用心和担忧。
沈淬玉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道:
“陆姑娘,你救下的那条蛇,的确是妖没错。”
陆纯闻言,面色一青,心头涌现出一阵后怕。
她细心照顾了数月的小蛇,竟真的是妖?!她简直是养虎为患……
沈淬玉又问道:“家中可有那蛇妖曾经使用过的东西?浓重的妖气能更好地锁定那妖物的具体方位。”
陆纯反应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去寻,归来之后,手中便多了一片黑色鳞片。
那鳞片呈现不甚规则的菱形,在光线的照耀下,散发出丝绸般的柔和光泽,沈淬玉拾起那枚鳞片,触感很是冰凉光滑。
钟笙晚盯着那鳞片看了半晌,随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开始飞速地翻看书本,他猛地停顿在某页,喃喃道:
“看这鳞片道模样,像是蛇妖心口的鳞片……也就是蛇妖的本命鳞,关键时刻可抵御危险,它怎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这儿?难不成……是条傻蛇?”
“说不定是为了报答陆纯姑娘的救命之情?”
“既是报恩,又为何会藏匿陆姑娘的夫君?这简直是自相矛盾啊!”
弟子们纷纷开始猜测,小声谈论起来。
陆纯有些失神,开始回忆和这条黑蛇过往的相处。
“我捡到这条小蛇时,正值年初,屋外寒天冻地,它本该冬眠,却直挺挺地躺在山路之上。我将它捡回来后敷了药,那小蛇很是亲人,从不乱跑,只会乖顺地躺在我身旁。于是晚上,我也会抱着它一起睡觉……”
听到此处,东方晓颇为感慨道:“我往日里看到蛇那种黏黏腻腻的东西都绕道走,你居然敢捡回家,还细心照顾……”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陆姑娘,你当真是个奇女子!”
陆纯原本沉重的心情,因为东方晓的这句话稍稍缓和了一些,她认真思索一瞬,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说来奇怪,我从小就喜欢蛇,我觉得它们的身体很柔软漂亮,鳞片在阳光下波光闪闪的很是好看。”
陆羽也点头道:“没错,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总是往家里捡蛇,因为怕被娘发现,就藏在床榻里了,结果娘帮你叠被子的时候,小蛇跳出来了,你喜提爹娘双打……”
周遭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与此同时,沈淬玉用小刀,将那枚鳞片取下一小角,研磨成粉,混入了特质的引路香之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