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言辞恳切,却让沈淬玉凝视他的目光久了些。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当真连写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吗?
王景轩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可陆纯满腹的疑虑与委屈,却在王景轩这番情真意切的解释与忏悔面前,渐渐消散了。
难得夫妻是少年,二人相识于微,在最艰难的时候彼此扶持,父母离世后,她的亲人便只剩下了哥哥和丈夫,如今找回了丈夫,陆纯久违地感到了心安。
她劝诫自己,应当多给丈夫一些信任。
只是....回想起白日里王景轩纵马巡街之时,路人们都将他和县主看作一对壁人,陆纯的心中还是不禁浮现出了一抹酸涩。
“那你和县主....是怎么一回事?”陆纯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虑。
王景轩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诚:
“县主已至及笄之年,郡王正广纳贤才,有意为她挑选良婿。承蒙郡王赏识,我确有机会常伴左右……”他话语微顿,仔细观察着陆纯脸上浮现的紧张,才话锋一转,温声宽慰:“但我早已向郡王言明家中已有贤妻。郡王通情达理,自然不会再作此想。”
他拉起陆纯的手,语气亲切而充满憧憬:“我如今仕途刚刚起步,诸事皆需打点,往后一段时日,恐怕还要夫人多多担待。待我在此处站稳脚跟,功成名就之日,定将你与兄长一同接来团聚,共享荣华。可好?”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描绘的未来也足够美好。陆纯望着夫君诚挚的双眼,心中的疑虑终究被压下,低低应了一声,暂且安下心来。
裴聿盯着王景轩的表情看了一瞬,又瞥了一眼他被纱布包裹着的手腕,突然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
“被蛇咬的?”
陆纯这才留意到他的伤,紧张地查看。
王景轩神色微微一滞,随即面上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什么蛇?哪来的蛇?这是前几日在城外为郡王办差,不慎坠马,被道旁枯枝狠狠剐蹭所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答得流畅自然,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裴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顿了顿,才又恍然大悟般补充道:
“你是说小纯曾经救下的那条黑蛇吧?它竟也消失不见了吗?”
“我最后一次见它,便是在家中。蛇类本就不亲人,想来是伤好之后,便自行离开了。”
他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吃饭喝水一般。
陆纯自然没有起疑,那可不是普通的蛇,而是有道行的蛇妖!
她巴不得王景轩和那蛇没有干系!
哄好了陆纯,王景轩神色显然轻松了不少,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淬玉等人。
“小纯,你还没同我介绍,这些客人是?”王景轩打量着眼前众人,目光触及到东方晓腰间的恶鬼面具时眸色一凝。
陆纯连忙道:
“他们是万象书院的天师,也是哥哥的朋友。这一个月我找不到你,想尽了各种办法....他们也是来帮忙的!”
王景轩上前作揖,又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才缓缓对陆纯说道:
“今日天色已晚,你便在客栈住下吧,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在县城内四处游玩一番,再送你们回去。”
陆纯愣了愣:“你不带我去你的住处看看吗?”
“....我现如今暂居在郡王的别院之中,有诸多不便,只怕会照顾不好你,”王景轩笑容得体:“更何况诸位天师远道而来,若寄居在别院之中,恐招待不周。”
王景轩的模样没变,这副总是为他人考虑的做派也没变,可陆纯望着他,总觉得眼前人有哪里不同了,她却说不上来.....
陆纯沉默着不说话,场面一时间竟是僵持住了。
弟子们向来习惯了和鬼神打交道,又都未经人事,如今贸然掺和到了小两口之间,皆是有些局促尴尬。
就连向来热络爱接话的东方晓此刻都沉默了,面上虽还带着得体的微笑,却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好想逃.....”
钟笙晚面无表情地用腹语回应:“我也想.....”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冷淡了,王景轩脸上堆砌了一抹讨好的笑,终是让步道:
“好吧,我原本想着将一切收拾妥当了,再将你接来.....既如此,诸位天师也随我来吧。”
众人随王景轩来至一处颇为雅致的院落。
陆纯望着亭台水榭,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异与难以掩饰的艳羡欣喜。
“这.....这是郡王赏给你的?他待你当真是好....”陆纯回过神来,轻轻拉了拉王景轩的衣袖:“做人得知恩图报,明日我做些家乡茶点,你带去给郡王和县主尝尝可好?”
王景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弃,旋即被温和的笑容压下。
他下意识地先瞟了一眼沈淬玉等人的神情,才温声道:
“小纯不必费心。郡王府内专程从扬州请了数位糕点师傅,样样精巧,这些寻常之物,怕是入不了贵人的眼。”
陆纯面上掠过一丝窘迫,指尖绞着衣角,没再言语。
院落是标准的四合布局,却有几间厢房的门窗被铜锁牢牢锁住。
王景轩解释道,那里堆放着王府的旧物,他仅是暂居,并无钥匙,还是不动为宜。
沈淬玉的目光细细扫过那些紧闭的门扉,随即对裴聿几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门后并无妖气透出,干净得反常。
然而,当众人踏入为王景轩准备的客房时,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房梁下、墙壁上,竟高低错落地挂满了明黄色的符纸,无风自动,平添几分诡异!
“初搬来时,总觉睡不安稳,”王景轩语气如常地解释,“这些都是请高人求来的安神镇宅符箓,挂着图个心安。”
弟子们粗略看去,目之所及的几张,确是最常见的镇宅符纹,并没什么异常。
恰在此时,一阵秋风卷入室内,卷起几张符纸窸窣作响。
沈淬玉却在这风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腥气......
不似她惯常所见的血腥,倒更像是河底淤泥混合着冰冷鳞片的鱼腥气味,阴湿黏腻,无声地缠绕上来。仿佛在某个视线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正盘踞着什么活物,用它那冰冷的竖瞳,沉默地窥探着屋内所有不速之客。
这是....独属于蛇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