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另一端。
楚云忧郁的捏着手里的白瓷酒盏。
他看着远处被人族和妖族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林歌，只觉得坐立难安。
陆轩几次攥紧了拳头，脚尖刚刚挪动半寸，又颓然地缩了回去。
他不敢过去。
沈风按住了陆轩的肩膀。
他端起酒杯，掩盖住自己眼底的复杂。
“行了，别去自取其辱了。”
沈风苦笑一声，仰头将烈酒灌进喉咙，呛得眼角发红。
“她林歌，早就已经不需要我们的道歉了。”
楚云闻言，手里的酒盏发出一声脆响，裂出几道细纹。
是啊，迟来的歉意，比路边的狗尾巴草还要廉价。
深夜，篝火渐渐微弱。
狂欢过后的两族百姓三三两两地倚靠在废墟旁沉睡。
林歌坐在火堆旁，正往里添着干柴。
一只沾满灰尘的手悄悄从阴影里伸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是苏煜从金阳城带回来的那个妖族少年。
苏煜瞬间眯起狭长的眸子。
“没事，我去看看。”
林歌揉了一把苏煜毛茸茸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苏煜不情不愿地盯着林歌的身影。
早知道不把他带回来了！
林歌跟着少年借着夜色穿过大半个被毁的绿洲城。
两人停在了一处坍塌大半的废弃祭坛前。
少年掀开厚重的断墙藤蔓，露出一条向下的隐秘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处极为空旷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静静地矗立着一块残破的黑色玉碑。
玉碑表面爬满了晦涩难懂的古老妖族文字。
少年快步走到玉碑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回头仰望着林歌。
“我叫烈云。”
“金阳城妖族的最后一位少主。”
“烈风，是我的堂兄。”
林歌目光微动，视线落在那块黑色的玉碑上。
烈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玉碑里，封印着我妖族第一代妖王的一缕残魂。”
“妖王临终前曾立下血誓，唯有人族与妖族真正放下仇恨，握手言和之日，“他”才会从沉睡中苏醒。”
烈云伸出颤抖的手，指向玉碑底座。
那里，正有一丝极淡的金光在黑暗中隐隐流转。
“今日阿依慕姐姐继位，两族立誓绝不再战，玉碑终于有了反应！”
烈云猛地转头，目光热切地盯着林歌。
“您救了金阳城的百姓，又平息了绿洲城的血阵。”
“我恳求您，以‘人族见证者’的身份，和阿依慕姐姐一起站在这玉碑前！”
“帮我们完成妖王的遗愿！”
林歌静静地听完。
“要我做见证可以。”
“但阿依慕那边，得你自己去请。”
烈云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局促和纠结。
他抓紧了身侧的衣摆。
“我……”
“我以前一直不懂，堂兄他可是妖族第一勇士，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柔弱的人族女子。”
烈云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
“但我今天看着她在高台上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
“我的嫂子，比我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烈云霍然起身。
“我这就去请她！”
半柱香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石室的宁静。
阿依慕连城主的长袍都没来得及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声音发着颤。
“你……你真的是烈风的弟弟？”
烈云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头。
“嫂子。”
阿依慕捂住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一把将烈云抱进怀里。
片刻后，阿依慕擦干眼泪，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
若是金阳城的少主是烈风的弟弟。
那两族之间最后的隔阂，也将彻底烟消云散！
在林歌的见证下，两人将手同时按在了玉碑之上。
金光大盛，照亮了整个地下石室。
仪式结束，烈云捧着一块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简退到一旁。
阿依慕转身走向林歌，正欲道谢。
“等等。”
林歌出声喊住了她。
“你之前说，只要我开口，什么条件你都能答应。”
阿依慕立刻挺直了脊背，神色郑重。
“恩人请讲，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推辞！”
林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沙赫尔临死前交给林歌的东西。
林歌抬眼看向阿依慕。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本该物归原主。”
“但这东西，对我有大用。”
“不知城主，可否忍痛割爱？”
阿依慕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块沾着父亲干涸血迹的腰牌，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随即，她释然地笑了起来。
“恩人言重了。”
“我父亲生前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阿依慕双手将那块木牌推回林歌掌心。
“有用的东西，自然要留在会用的人手里。”
“若父亲泉下有知，知道这块木牌能帮到拯救了绿洲城的大恩人，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依慕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抚胸礼，转身走出了石室。
地下重归寂静。
林歌独自走出废墟，抬头仰望大漠深处璀璨的星空。
她颠了颠手里的碎片。
“老头子，安息吧。”
“你女儿，干得很漂亮。”
三日后。
阿依慕与烈云率领着两族数百姓，浩浩荡荡地将林歌一行人送到了十里之外。
“恩人，此去山高水远，千万保重！”
阿依慕双手奉上一壶最烈的沙棘酒。
林歌接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烈云忽然快步上前。
他凑到林歌身侧，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
“恩人，临别之际，有一件秘辛相告。”
“我从妖王传承中得知，在极北之地的雪原深处，有一座‘冰封古城’。”
“我父亲当年曾听闻，万载前，妖王曾与人族几位通天大能联手，在那座古城里封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东西。”
林歌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顿。
聪明人，言尽于此。
没想到这烈云竟然发现他们在找东西了。
“多谢。”
烈云退后半步，又补充了一句。
“那北境雪原之中，还有一口名为‘三生’的古井。”
“传闻有缘人若能找到它，向井中看上一眼，便能洞穿前世今生。”
“恩人若有需要，也可去寻一寻这份机缘。”
前世今生？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
“知道了。”
告别了绿洲城的众人。
叶小宝兴奋地将一张神行符拍在腿上，瞬间窜出去老远。
“走咯！小爷要去北境抓雪熊！”
陈白露翻了个白眼，拎着裙摆在后面猛追。
“叶小宝你个混蛋！那是姑奶奶看中的炼丹材料！”
谢长宁抱着长剑，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尾巴，抬腿跟了上去。
苏煜跟着林歌。
林歌迎着呼啸的北风，大步踏上了前往北境的路途。
而在他们身后十几丈外。
林婉咬牙切齿地咽下一口黄沙，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楚云三人不知道林婉为何忽然要跟着林歌，但他们心中也有些欣喜。
北境的暴风雪，已经开始呼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