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到李淳罡面前的时候,老头正在看自己脚边的剑。
那把旧剑的裂纹已经延伸到了剑柄末端。整把剑像一块随时会碎的瓷器,只靠着最后一点韧性勉强维持着形状。
“前辈。”陈砚舟站定。
李淳罡没抬头。他弯下腰,用左手把剑从土里拔出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剑出土的瞬间,从裂纹中漏出一缕极淡的光。
然后碎了。
无声无息地碎了。碎片没有飞溅,而是顺着他的掌心滑落,像沙子一样洒在地上。
李淳罡的手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他攥着那个剑柄,站了很久。
“跟了我四十七年。”老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比我媳妇陪的时间都长。”
陈砚舟没说话。
李淳罡把剑柄揣进怀里,抬起头,看了陈砚舟一眼。
老头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那种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之后的平静。
“精血吃干净了?”
“吃了。”
“感觉怎么样?”
陈砚舟想了想,握了握拳。右臂虽然还疼,但体内的真气比受伤前浑厚了不止一个档次。丹田里的九阳真气厚得像要溢出来,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
“撑。”他说。
李淳罡哼了一声。“能撑住就好。撑不住就是第二个雄霸。”
他转过身,朝瞎子摆了摆手。瞎子拄着竹竿走过来,不远不近地停在三步外。
“老剑客,走了。”瞎子说。
“急什么。”李淳罡从怀里掏出那个剑柄,递给陈砚舟。
陈砚舟一愣。
“拿着。”李淳罡的语气不容拒绝,“虽然你用重剑,但这东西跟了老夫半辈子,多少沾了点剑意。留着压箱底,万一哪天你想明白了什么叫轻剑——再看看它。”
陈砚舟接过剑柄。入手微温,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指碰到剑柄的瞬间,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锋锐——像是隔了很远的山风里带来的一片刀刃的寒意。
剑意。
这把剑碎了,但剑意还留在剑柄里。
“前辈——”
“别叫我前辈。”李淳罡摆手,“叫老了。”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
“嗯。”
“你那一拳打在火麒麟脑袋上的时候,老夫在后面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砚舟等着。
“年轻真好。”
老头说完,抬脚走了。瞎子跟在他身侧,竹竿一点一点地敲着地面,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邋遢一个灰扑扑,沿着废墟边缘朝南走。
走了三十步,瞎子忽然偏过头。
“陈公子。”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不高不低。
“在。”
“你体内的火麟血已经融合了。以后不会再暴走。但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你的血,从今天起,对某些东西来说,是世间至补。”
陈砚舟心头一沉。
“比那三万条人命养出来的精血还补。”瞎子的语气依然像井水,“因为你的血是活的。它们的不是。”
话说完,瞎子不再开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南面密林的阴影里。
徐凤年站在不远处,目送两人离开。他身上沾了不少烟尘,但衣衫整洁,腰间凉刀纹丝未动——从头到尾,他一刀都没出。
“你那个……瞎子。”陈砚舟走过去,斟酌了一下措辞,“什么来头?”
徐凤年看了他一眼。
“北凉的人。”他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陈砚舟没追问。有些事不该问的时候问了,比不知道更麻烦。
“谢了。”他伸出手。
徐凤年和他握了一下。对方的手很凉,和自己滚烫的掌心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必。”徐凤年松开手,“北凉也不希望蒙古人手里有这种东西。”
他朝陈砚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得很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北面的树线后。
战场上的喧嚣还在持续。但离陈砚舟最近的方圆百丈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黄蓉牵着旺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那个瞎子最后说的话——”她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纹路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但他知道血管里流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意思是,以后会有更多的东西来找我。”
黄蓉沉默了两息,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找你就找你。”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很重,“来一个我帮你挡一个。”
陈砚舟偏头看她。
黄蓉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洪七公身上,嘴角绷着,下巴微微扬起。
倔得很。
陈砚舟握紧了她的手。
洪七公走到近前,竹杖往地上一杵,上下打量了陈砚舟两圈。
“死了没?”
“没死。”
“可惜。”
陈砚舟嘴角一抽。
洪七公又打量了一圈,目光在他光洁的手背上停了一下。
“纹路没了?”
“融了。”
“全融了?”
“全融了。”
洪七公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往陈砚舟肩膀上戳了一下。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洪七公的手缩了回去。
“烫。”他甩了甩手指,“你现在整个人跟个火炉似的。”
“会消退的。”
“嗯。”洪七公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正色道,“你的内力——比之前强了多少?”
陈砚舟感受了一下丹田。那片浩瀚的真气海洋在安静地运转,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顺畅、更浑厚。
“不好说。”他摇头,“得找个人试试才知道。”
“别找我。”洪七公退了半步,“老叫花子还想多活两年。”
黄蓉终于笑了一声。
洪七公转头看向战场。蒙古前军已经彻底溃散,残兵朝北逃窜。丐帮弟子没有追——他下过命令,不追穷寇。
“伤亡怎么样?”陈砚舟问。
洪七公的脸沉下来。“四百七十人进去,死了六十三个,重伤四十多。”他顿了一下,“都是好苗子。”
陈砚舟没有说话。
六十三条命。
为了给他和李淳罡争取一炷香的时间,六十三个丐帮弟子死在了蒙古步兵的偃月阵里。
他闭了一下眼睛。
“回去之后,名字都记下来。”他的声音很平,“家里有老有小的,丐帮养。”
洪七公点头。
“还有一件事。”陈砚舟睁开眼,目光望向北方天际线。
蒙古人的旌旗已经看不见了。溃兵退得很快。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今天折了前军、死了大萨满、丢了金帐里养了六十年的火麒麟,成吉思汗不可能善罢甘休。
“这些蒙古人撤回去之后,会把消息传到中军。”陈砚舟说,“十万大军南下不是为了这一颗卵。卵只是手段,南征才是目的。”
洪七公咂了咂嘴。“你想说什么?”
陈砚舟转过身,面朝南方。
“我得找一个人。”
“谁?”
“郭靖。”
黄蓉和洪七公同时看向他。
“那小子?”洪七公皱眉,“找他干什么?”
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怀里那本被他贴身收着的羊皮纸上——那是从蒙古营地缴获的三张羊皮卷之一,上面画着详细的军事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蒙古大军南下的三条路线。
其中一条,经过大漠。
“郭靖在蒙古长大。”陈砚舟说,“他认识那边的人。”
洪七公的表情变了。
远处,火麒麟的尸体终于彻底冷却。暗金色的鳞甲褪成了死灰色,庞大的躯体像一座倒塌的山丘,沉默地横卧在焦土之上。
晨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烟味。
旺财蹲在陈砚舟脚边,鼻子朝北方抽了抽,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