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八点四十分。
帕萨特拐进幸福里社区南门的时候,林远踩了一脚刹车。
路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台黄色的小松挖掘机横在路中间,铲斗搁在人行道的法桐树上,半棵树冠被削掉,碎枝和落叶铺了一地。
林远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后视镜里,白洁扶着副驾的门框下车,低跟鞋踩在碎砖上,脚踝晃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米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路面上那些红漆大字的时候,嘴角绷紧了。
“限三日搬离,否则后果自负。”
每隔两米一行,喷在沿街居民楼的外墙上,红漆淋漓,像刚凝固的血。
颜如玉从后座出来,马丁靴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些红字上停了两秒,鼻翼微微翕动。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
越往里越糟糕。
临街的几户人家门窗全被砸烂,碎玻璃撒了一地,有两扇铁门的锁眼被灌了502胶水,门缝里塞着写满脏话的纸条。
一根自来水管从二楼外墙伸出来,管口被人用水泥封死,水泥还没干透,渗出来的水沿着墙面淌了一道黄锈色的痕迹。
断水了。
白洁蹲在一户人家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被砸碎的电表箱。
里面的线被人拽断,铜芯裸露在外面,已经发黑氧化。
断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局。”白洁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三天以上,这几户老人家……”
她没说完。
前方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夹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林远加快脚步。
拐过一栋三层老楼的墙角,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老人、妇女和孩子挤在一起,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搬着锅碗,脸上全是惊惶。
他们身后是一排平房,墙体已经出现多处裂缝,屋顶上的瓦片东倒西歪。
空地正前方,七八个穿黑色夹克的壮汉一字排开,手里拎着铁棍和撬棒。
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拖着一道旧疤,穿着紧身黑T恤,胸肌和纹身从领口往外翻。
刀疤强。
他站在一台轰鸣的小松挖掘机前面,冲着人群吐了口痰。
“说了多少遍,今天必须清场!协议签了的往左边站,没签的给老子……”
“你把挖掘机开走!”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五十来岁,圆脸,嗓门惊人,穿一件大红色的棉马甲,胸前别着“幸福里社区居委会”的工作牌。
头发剪得极短,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
张桂花。
她一手扶着身后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一手指着刀疤强的鼻子。
“李大爷家那堵墙还有人住着!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张桂花今天就躺在铲斗底下!”
刀疤强嗤笑一声。
“大妈,你嗓门大没用,这是市委批的项目,你挡得住?”
他一挥手,挖掘机的驾驶员攥住操纵杆,铲斗抬起来,对准了李大爷家那堵已经裂了半截的山墙。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
张桂花眼睛一红,松开扶着老人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挖掘机冲过去。
刀疤强跨上一步,左手一把攥住张桂花的胳膊,往旁边一甩。
五十岁的女人整个人被带离地面半尺,“砰”地摔在碎砖堆上。
额头右侧磕在一块断砖棱上,皮肉绽开,血珠顺着眉弓滚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妈!!”人群里有个年轻女人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