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首是孔繁荣。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位子:“林书记,请。”
林远没有推辞,坐下。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滑。
前三杯,说的都是客套话。
孔繁荣聊天气、聊今年的春茶、聊祠堂去年翻修花了多少钱。
语气随和,像田间地头碰上一个新来的村干部,闲扯两句家常。
第四杯酒下去,他转了话头。
“听说林书记以前在信访局?”
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随口一问。但桌上的人全停了筷子。
信访局。
在官场的隐性鄙视链里,排位很靠后。
孔繁荣当着满桌孔氏族人的面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层东西在里面。
林远放下酒杯。
“是,干了快一年。”
“信访局……”孔繁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缕笑意,含义不明。
“那可不是个好差事。”
林远点头:“确实不算好差事。信访局是什么地方呢?是老百姓走投无路之后,最后一个愿意相信的地方。”
桌上安静了一瞬。
孔繁荣的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把一粒花生米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那林书记到琅琊,有什么打算?”
林远放下筷子,腰板微正。
“孔老前辈在琅琊深耕几十年,功绩有目共睹,我一个后辈,不敢班门弄斧。”
他停了一拍。
“来琅琊,就想做好两件事。
第一,让老百姓的孩子有好学校上。
第二,让老百姓反映的问题有人管。”
孔繁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纹从眼角舒展开来,看着很慈祥。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不过琅琊的事情,不是靠想法就能解决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里的水,深得很。”
酒过五巡,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几个孔氏长辈轮流给林远敬酒,林远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但说话滴水不漏。
孔少杰坐在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下闪了两下。
第六杯酒灌下去,他终于开口了。
“林书记。”
他搁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大,但整桌都能听见。
“听说您在京州很有本事,把信访局搞得天翻地覆。不过琅琊可不是京州。”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大堂方向,那幅“至圣先师”画像的位置。
“我们这儿的规矩,是老祖宗定的,两千年了,没人改得动。”
桌上的空气忽然有些凝固。
几个孔氏长辈的目光在林远和孔少杰之间快速来回。孔繁荣端着酒杯,眼皮没抬。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大堂方向,对着那幅画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弯腰,停顿,起身,动作标准,态度真诚。
直起身后,他转头看向孔少杰。
“孔少总说得对,老祖宗的规矩确实重要。”
他举起酒杯,语气平和。
“不过,孔夫子也说过一句话——'苛政猛于虎也'。”
他一饮而尽,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老祖宗留下的最大的规矩,是仁政爱民,少总以为呢?”
孔少杰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用他祖宗的话堵他的嘴,他怎么接?
反驳等于否认孔子,不反驳等于认栽。
孔繁荣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朗朗,在祠堂的穹顶下回荡。
他拍了一下桌子,冲周围的族人说:“看看,这就是省里派下来的干部,有水平!”
众人跟着笑。
但孔繁荣的眼睛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