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的热浪还没散去，院子里的气氛却已经从激动亢奋转为了一种务实的专注。
刚才那几句口号，是陈江河点的火。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具体的安排说清楚，让这事能长久的干下去。
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把视线落在了白素琴身上。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酒意还泛着红，眼眶也有些湿润。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原本微微低下的头，又重新抬了起来，迎上了陈江河的目光。
“白姐，你先说说店里现在的情况。”
陈江河这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白素琴身上。
她下意识的挺直了背脊，像是有了一种责任感。
她清了清嗓子，原本有点鼻音的腔调，此刻变得清晰有力。
“服装店开业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
“生意很稳定，每天的营业额基本都维持在四百到五百块钱之间，周末会更高一些。”
这个数字一出，李卫国师徒三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知道陈江河的店赚钱，但从不知道具体数字。
一天五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几十块钱。
这简直是抢钱！
李卫国端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之前自己因为那三千件订单感到的压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理解了。
白素琴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汇报。
“按照你的吩咐，前段时间我又招了两个女销售员，都是手脚麻利，能说会道的。”
“我每天都盯着，她们没有偷懒耍滑，对客人也很热情。”
陈江河满意的点了点头。
“白姐，你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的夸奖，让白素琴心里一暖，觉得这一个多月的辛苦，都值了。
“不过，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陈江河话锋一转。
“为民路的服装城一旦开业，现在的那个老店就成了分店。你，要去一楼的旗舰店坐镇。”
白素琴猛的一怔。
“那我走了，老店那边……”
“从你现在带的两个新人里，挑一个你最看好的，提拔起来，做分店的店长。”
陈江河看着她，给了她更大的权力。
“至于怎么挑人，怎么带人，都由你自己琢磨。我只要结果。”
“旗舰店开业的时候，我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分店店长，和一个能管好整个销售团队的销售部经理。”
白素琴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不只是信任，更是在逼着她快速成长。
她紧紧咬住下唇，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陈老板，你放心。”
陈江河不再多言，他相信白素琴的能力。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了李卫国。
“李经理。”
这一声“李经理”，让刚刚缓过神来的李卫国又是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连忙应道。
“陈老板，我在。”
“制衣厂是我们的根基，生产是重中之重，这一点我相信你。”
陈江河先是给了肯定。
“但是，光会做衣服，还不够。”
李卫国愣住了。
“我们卖的是款式，是时髦。”
陈江河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
“流水线能保证我们的速度和产量，但决定我们能飞多高的，是设计。”
“我希望你以后，能把具体的生产管理工作，慢慢的下放给小军和张勇。”
他看了看那两个一脸紧张的徒弟。
“而你，要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设计上。研究省城、港城那边流行什么款式，画出我们自己的图纸。”
“我们要引领安河县的潮流，而不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
“设计？”
李卫国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为难。
他做了一辈子衣服，都是客人拿图来，或者凭着老经验改一改。
让他自己从一张白纸开始画图，设计全新的衣服……
这比让他管几十个工人还要难。
“陈老板，这个……我……我没干过啊。”
李卫国搓着手，一脸的局促。
“我就是个裁缝，让我拿剪刀行，拿笔画图，我怕画出来的东西，四不像。”
陈江河并不意外。
让一个传统匠人转型做设计师，本来就不是一下子能成的事。
“我没让你一步登天。”
他放缓了语速。
“你可以先从模仿开始，买一些画报，看一些杂志，学着改。遇到难题，我们一起想办法。”
“但是，李经理，你必须要有这个意识。你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一个生产的管理者。”
“腾飞服装真正的核心技术，在未来，必须是设计。”
陈江河的话，一字一句敲在李卫国的心上。
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但心底里也冒出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是啊，如果只是管生产，那跟工厂里的车间主任有什么区别？
陈江河是把他当成公司的顶梁柱来看待的。
“我……我试试。”
李卫国最终一咬牙，下了决心。
陈江河点了点头，没有再逼迫他。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李卫国愿意尝试，就是最好的开始。
实在不行，等公司走上正轨，资金充裕了，再去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高薪挖一个真正的设计师回来。
但眼下，李卫国这块璞玉，他必须亲自雕琢。
最后，陈江河的目光落在了猴子身上。
猴子正襟危坐，神态专注，早已不是那个街头混混的模样。
“猴子。”
“江河哥，你说！”
“服装城和制衣厂，两边的摊子都要尽快铺开。装修队的事情，你要抓紧。”
陈江河的语速快了起来，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我就要看到你联系的装修团队名单和他们的初步报价。”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都要向我汇报进度，花了多少钱，干了什么活，遇到了什么问题，都要有明确的记录。我们要做正规军，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
猴子听得连连点头，掏出个小本本就开始记。
“明白，江河哥，保证办得妥妥的！”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陈江河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答应了食品厂的孙厂长，会优先招收他们厂的下岗女工。”
“这是我们能拿下房子的条件之一，也是我们对县里的承诺，必须办好。”
“你明天就去联系马科长，让他帮忙把消息放出去。”
猴子眼睛一亮。
“找我舅啊，那没问题！”
“就说我们腾飞制衣厂招工，三天后，就在李师傅现在这个裁缝铺，统一面试。”
陈江河看向李卫国。
“李师傅，到时候，你主面试。技术上的事，你比我在行。”
“我会跟你一起，看看人。”
李卫国立刻应下。
“好，没问题。”
白素琴负责稳住现有店铺，并培养未来的销售管理人才。
李卫国负责技术把关，筹备制衣厂开工事宜，并开始向设计师转型。
猴子则负责后勤基建与对外联络。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和兴奋，心里都在憧憬着未来。
他们知道，从走出这个院子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普通的裁缝、店员、街头青年了。
他们是腾飞公司的“经理”。
他们脚下的路，将和安河县绝大多数人，完全不同。
夜深了。
宴席散去，众人各自怀着激荡的心情离开。
陈江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抬头望向夜空，感觉前路一片开阔。
他转身回到院里，老陈头正默默的扫着地。
“爷爷，这些我来吧。”
陈江河走过去，想接过爷爷手里的活。
老陈头却摆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陈江河从未见过的神采。
“不用。”
“江河，你做大事去。”
“这些小事，有爷爷在呢。”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欣慰与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