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闷热又粘稠。
李卫国和他两个徒弟躲在门板后,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师……师傅,这阵仗,是来拆咱们铺子的吧?”小徒弟张斌的牙齿在打颤。
李卫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给县领导家眷量体裁衣。
可跟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一比,那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这些人不是来做衣服的。
她们是来拼命的。
人群里吵吵嚷嚷,那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突然,外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陈江河来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猴子和白素琴。
他的脚步不快,神态平静,就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
陈江河站定在店铺门口的石阶上,这个位置不算高,却让他能看着所有人。
“面试开始。”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丢下四个字,便转身进了铺子。
狭小的裁缝铺里,临时摆开了两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
白素琴在门口摆了张小桌子,负责登记名字。
猴子则像尊门神,守在门口,拦着门口,不让人往里挤。
“李师傅,考核标准你来定。”陈江河对李卫国说。
李卫国定住心神,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考核很简单!”
“穿针引线,然后在布料上,走一道直线。”
“谁先来?”
话音刚落,一个三十多岁、身形粗壮的女人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叫王桂香,以前是食品厂包装车间的老手,手脚麻利在厂里是出了名的。
“我来!”
她一把抢过针线,根本不用凑近眼前,手腕一抖,线头就准准的穿过了针眼。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声。
李卫国暗暗点头,这是个老手。
王桂香坐到缝纫机前,一脚踩下踏板,缝纫机立刻发出“哒哒哒”的均匀声响。
她的手扶着布料,不快不慢,一条笔直的黑线在白布上延伸开来。
“啧,这机器也太老了,踏板都快踩不动了。”
她一边缝,一边撇着嘴嘟囔。
“还有这光线,暗得跟地窖似的,怎么干活?”
李卫国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陈江河坐在角落的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铜顶针,压根就没看那块布料。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个叫王桂香的女人身上。
“好了!”
王桂香扯断线头,把布料往桌上一拍,带着几分炫耀。
“李师傅,您瞧瞧,这手艺,在安河县找不出第二个!”
李卫国拿起布料,那道线确实缝得又直又匀,没什么可挑的。
他满意地点头,正要宣布通过。
“下一个。”
角落里,陈江河清淡的声音响起。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王桂香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哎?老板,你什么意思?”
“我这都做完了!你还没看呢!”
李卫国也愣住了,急忙说:
“老板,她的手艺……确实很不错。”
陈江河终于站起身,但他还是没看那块布。
他走到王桂香面前。
“我们厂小,庙也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谢谢你来,下一个。”
王桂香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利起来。
“你凭什么不要我?”
“我的手艺全厂数一数二!你是不是嫌我刚才说你机器破?”
“我告诉你们,别想搞什么名堂骗我们白干活!我们可不是好欺负的!”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陈江河脸上。
陈江河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那份平静,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底发毛。
王桂香被他看得发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猴子。”
陈江河唤了一声。
“哥,我在!”
“请王大姐出去,把她的名字划掉。腾飞厂,永不录用。”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
“是!”
猴子应声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桂香彻底傻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竟然这么狠。
她还想撒泼,可对上猴子那不善的架势,终究是没敢,只能骂骂咧咧的被请了出去。
屋里屋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江河这手操作给镇住了。
手艺很不错的,第一个被赶走了?
这老板,到底要招什么样的人?
接下来,气氛变得格外压抑。
进来的女人都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李卫国考核着手艺,心里却一直在打鼓。
他又放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可陈江河都只是摆摆手,让她们离开了。
就在李卫国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怯生生的走了进来。
是个女孩,顶多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面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叫崔小芳。
她拿起针线的手,抖得厉害。
第一次,没穿进去。
第二次,线头折了。
第三次,针尖差点扎到手。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的催促。
“快点啊!不行就换人!”
“磨磨蹭蹭的,浪费大家时间!”
李卫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基本功也太差了,简直是浪费时间。
他正要开口让她算了。
可那个叫崔小芳的女孩,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没有放弃,也没有理会后面的催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将颤抖的手指放在嘴边,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
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再次拿起针线,把针眼凑到离自己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盯着针眼,再次尝试。
这一次,线,穿过去了。
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坐到缝纫机前,她的表现同样糟糕。
踏板踩得时快时慢,布料在她手下扭来扭去,缝出的线歪歪扭扭。
她停了下来。
看着那条丑陋的线迹,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后面的嘲笑声更大了。
可她依然没有理会。
她默默的拿起剪刀,小心翼翼的剪断线头,然后用自己的指甲,一针一针的,把刚才缝错的线迹全部挑开。
那是个极其需要耐心的过程。
挑完后,布料上留下了一排难看的针孔。
她把布料抚平,重新放到针下,再次踩动了踏板。
这一次,她慢了很多。
慢得让李卫国都想打哈欠。
但那条线,却一点一点,变得笔直起来。
终于,她完成了。
她捧着那块满是褶皱和针孔的布料,走到李卫国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师傅,我……我做完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李卫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手艺太生了,实在不行。
“你被录取了。”
陈江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小芳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我?”
李卫国也懵了。
“老板!这……这手艺也太差了!招进来根本没法用啊!”
陈江河走到崔小芳面前,拿起那块布。
“手生,可以练。”
他指着布料上那排被挑开的针孔。
“做错了,知道改。”
他又指着那条虽然慢,但笔直的线。
“知道怎么把它做对。”
“这就够了。”
他看向白素琴。
“把她的名字记下来,腾飞制衣厂,第一个员工。”
崔小芳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不是高兴,而是被一股巨大的,陌生的尊重砸得晕头转向。
她“噗通”一声,对着陈江河就跪了下去。
“老板!谢谢你!我……我给你磕头了!”
“我一定好好干,我什么都能干!”
陈江河没有去扶她,只是平静的承受了她这一拜。
“起来吧,我们厂不兴这个。”
“想谢我,以后就用你的手,把活干漂亮。”
……
一下午的时间,面试都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进行。
陈江河的标准,让所有人摸不着头脑。
他淘汰了许多经验丰富的老手,却留下了一批手艺平平,甚至有些笨拙的女人。
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被留下的人,干活的时候,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儿。
终于,到了傍晚,招工暂告一段落。
李卫国把陈江河拉到后院,再也憋不住了。
“老板,我实在不明白!”
“咱们是开厂子,不是开善堂啊!你把那些手艺好的都赶走了,留下这些生手,咱们的衣服还怎么做?这不得赔死吗?”
陈江河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李经理,我问你,一支队伍,什么样的人最可靠?”
李卫国愣了一下。
“当然是听话的,能干的了。”
“那些手艺好,但一肚子牢骚,总想着偷懒耍滑的人,本事再大也没用。”陈江河说道,“他们靠不住,有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跑,说不定还会背后使坏。这种人我不敢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崔小芳她们不一样。她们现在手艺是差了点,但肯下笨功夫,知道错了就改,摔倒了知道自己爬起来。”
“她们心里有股劲,有韧性。这种人,只要我们给她们机会,好好教,以后就是咱们腾飞厂最靠得住的骨干。”
李卫国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陈江河掐灭了烟头,站直了身体。
“李经理,你要记住,安河县这里,马上就要乱起来了。我们搞计件工资,等于是在这捅了个马蜂窝,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咱们的笑话,等着咱们倒下。”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的对李卫国说。
“这种时候,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干活麻利的工人。”
“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吃苦,老实本分,肯干的人!”
“这样的人即使前期不熟练,但是也不会出现大麻烦。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