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猴子睡得正沉,就被陈江河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嘴里还迷糊的打着哈欠。
“哥,这才几点啊?”
“天都还没亮透呢。”
猴子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满腹牢骚。
昨晚那顿庆功宴,他喝得晕头转向,现在脑袋还跟擂鼓一样疼。
“别睡了,干正事。”
陈江河把一个滚烫的肉包子塞到他手里,自己也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吃完,去找马科长。”
猴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都含混不清。
“找我舅啊?行,我等会儿就去,主要说啥来着?”
陈江河三两口吞下包子,拍掉手上的碎屑,对着猴子后背就是一拳。
“招工。”
“什么?”
猴子“唉哟”一声,差点被嘴里的包子给噎死,眼睛瞪得溜圆。
“招工?现在就招?”
“哥,咱们那厂房连个影子都还没呢,招什么工啊?”
陈江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速平稳的像是在宣布一道命令。
“你去找马科长,让他帮忙放出风去,就说我们腾飞制衣厂,要招人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重点是,这个消息必须第一个让食品厂的孙厂长知道。”
“这是咱们对王局长的承诺。”
猴子连连点头,这个他懂,这是人情世故。
“行,哥,我吃完马上就去!”
“那招多少人?有啥要求?我得跟我舅说清楚啊。”
陈江河看着他,仔细说着。
“要求很简单。”
“第一,优先招收县食品厂的下岗女工。”
猴子点头,这在预料之中。
“第二,不看文凭,不看关系,我只要手艺和态度。”
猴子又点头,觉得这要求实在。
陈江河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出了最炸裂的一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告诉所有人,我们厂,不搞大锅饭。”
“我们实行,计件工资。”
“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计……计件工资?”
猴子彻底懵了,嘴里的包子悬在半空,忘了往下咽。
这词儿,他压根就没听过。
“哥,啥是计件工资?”
陈江河直接说道:“做一件衣服,给一件衣服的钱。你手快,一天做得多,钱就拿得多。你手慢,钱就拿得少。”
“你要是敢偷懒磨洋工,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猴子的下巴差点脱臼。
“啊?”
“那……那谁还敢来啊?”
“国营厂里头,干多干少一个样,大家不就图个安稳吗?”
“哥你搞这个,万一一个人都不来,那咋办?”
陈江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我要的,就是那些敢来的人。”
“就是那些饿疯了,想挣钱,肯把命豁出去干活的人!”
“至于那些只想混日子等死的,我们腾飞厂,一个都不要!”
他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按我说的去办。”
“另外,告诉马科长,三天后,面试地点就在李师傅的老裁缝铺。”
猴子看着陈江河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把满肚子的问号全都吞了回去。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跟着陈江河干,就对了。
“好!我马上去!”
猴子胡乱抹了把脸,揣上剩下的包子,像一阵风卷出了院门。
……
工商局,后勤科。
马德龙正悠闲的喝着茶,翻着报纸。
当猴子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把陈江河的招工条件说完,马德龙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计件工资?上不封顶?”
马德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比猴子更清楚这八个字的份量。这简直是要把铁饭碗砸了,把大锅饭掀了!
这是在向铁饭碗和大锅饭制度,公然宣战!
猴子拼命点头。
“对!俺哥亲口说的!”
“还说优先招食品厂的下岗女工,不看文凭,只要手艺好,肯下力气就行!”
马德龙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茶杯。
安置下岗女工,这是县领导的心头大事,陈江河这步棋,走得漂亮,让所有人都没话说。
可这个计件工资,胆子也太大了。
“这事……不会捅出乱子吧?”
马德龙有些拿不准。
“大家拿惯了死工资,突然这么一搞,怕是没人能接受。”
猴子抓了抓后脑勺,把陈江河的原话学了一遍。
“俺哥说,他要的就是那些想挣钱、肯卖力气的。混日子的,他一个都瞧不上。”
马德龙细细咂摸着这句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他想起了饭局上,那个舌战群雄的年轻人。
陈江河的脑子里,似乎总能冒出一些石破天惊,却又刀刀见血的法子。
或许,这个年轻人,真能在这死气沉沉的安河县,闯出一条血路来。
马德龙不再犹豫。
“行,我知道了。”
他抓起桌上的摇把子电话,费劲的摇了半天,接通了县食品厂的厂长办公室。
“喂,孙厂长吗?我是工商局老马。”
电话那头,孙海正为那几百号下岗女工的生计发愁,嘴上都起了燎泡。
“马科长!您好您好!是不是……是不是陈老板那边有准信了?”
孙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火烧眉毛的急切。
马德龙清了清嗓子。
“孙厂长,陈老板让我给你捎个话,他的承诺,兑现了。”
“腾飞制衣厂,三天后招工,优先招你们厂的下岗女工。”
孙海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在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替我们厂那帮姐妹们谢谢陈老板!谢谢马科长您!”
马德龙抬手打断了他的感谢。
“你先别急着谢。他还有个规矩,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老板的厂子,不发固定工资。”
“搞的是计件,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电话那头,孙海的呼吸,猛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过了十几秒,才传来他带着剧烈颤音的确认。
“您是说……做多少,拿多少?”
“是。”
“上不封顶?”
“对,上不封顶。”
孙海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当了半辈子国营厂长,第一次听到这么大胆的搞法。
这……
这哪里是招工!
这分明是要把安河县的天,给捅个窟窿!
挂掉电话,孙海在办公室里疯了似的来回踱步,心脏狂跳不止。
他终于想明白了,陈江河凭什么能用一万块撬动三万块的资产。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的!
他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拉开办公室的门,对着走廊里几个眼神空洞的前员工嘶吼道。
“都别跟死人一样愣着了!快!去把所有下岗的姐妹都给老子叫回来!”
“天大的好消息!”
……
一天之内。
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上不封顶这十二个字,就像长了翅膀,飞进了安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整座县城,彻底炸了。
所有单位的办公室,街头巷尾的棋牌摊,家家户户的饭桌上,都在议论这件事。
“听说了没?那个腾飞服装店的陈老板要开厂了,招工的规矩邪乎得很!”
“啥计件工资?做一件给一件的钱?那不成旧社会的包身工了?”一个端着铁饭碗的老工人满脸不屑。
“可不是嘛!咱们工人阶级是工厂的主人翁,按月领工资天经地义!他这是想搞资本家剥削的那一套!”
一个年轻人却有不同看法。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说了多劳多得,你要是手脚麻利,一个月挣的钱,不比咱们这半死不活的工资高?”
立刻有人反驳。
“说得比唱得好听!上不封顶?他一个私人老板,能有几个钱给你发?别到时候是骗咱们去给他白干活!”
然而,在县城那些破旧的棚户区里,在那些男人下岗、米缸见底的家庭里,这,却成了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娘的,反正在家也是饿死,不如去拼一把!”
“老娘当年在纺织厂,可是手速第一的挡车工!计件?老娘这辈子怕过谁!”
“只要他真敢给钱,我就敢把缝纫机给他踩冒烟!”
对于这些已经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的女人们来说,什么大锅饭,什么铁饭碗,都是狗屁。
能拿到手,能给孩子买肉吃的真金白银,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三天后。
李卫国的老裁缝铺。
天还没亮透,这条平日里冷到掉渣的小巷子,被人头挤得连一丝缝隙都看不见。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女人。
三四十岁,满脸沧桑,衣衫陈旧。
可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渴望。
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
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孤注一掷。
李卫国和他两个徒弟,扒着门缝往外看,两条腿都在打颤。
“师……师傅,这……这阵仗,比赶大集还吓人啊……”小徒弟张斌声音都结巴了。
李卫国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巴掌大的裁缝铺,几十年都没今天这么“热闹”过。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起了骚动。
“让一让!都让一让!”
“老板来了!”
人群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陈江河带着猴子和白素琴,从人群中不急不缓地走来。
刹那间,成百上千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审视,好奇,怀疑,还有无法掩饰的期盼。
陈江河一路走过,将这些复杂的眼神尽收眼底,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站定在裁缝铺门前的石阶上。
他的个子不高,身形在人群的映衬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就那么静静地一站,原本嘈杂鼎沸的巷子,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感谢各位大姐大嫂,看得起我陈江河,看得起我们腾飞制衣厂。”
“废话我不多说,规矩,三天前就贴出去了。”
“今天,谁能靠自己的手艺,从我这里拿到活儿,拿到钱。”
“谁,就是我们腾飞厂的第一个员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涨红的脸。
“我陈江河,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只要你肯干!”
“我保证,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钱,肯定比安河县任何一个国营大厂,都多!”
“面试,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
人群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引爆!
安河县的大锅饭,从今天起,要被他陈江河,亲手砸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