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县的清晨,总带着一股子煤灰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为民路的门市部和城东的仓库,两边的工地同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这是腾飞公司开工的第二天。
马明伟,猴子,正叉着腰站在城东仓库的空地上。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学着电影里港商的样子,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来回踱步。
“哎!你!那边的砖头给老子码整齐点!”
“还有你,和水泥的水别放多了,想偷懒是不是!”
他现在是后勤部马经理。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工人,负责两个工地的所有杂事。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再也不是那个在街头巷尾倒票,看人脸色吃饭的瘦猴子了。
他是陈江河的兄弟,是腾飞公司的元老!
工人们被他吼得一愣一愣,虽觉得这个年轻监工咋咋呼呼,但看在工钱给得痛快的份上,也都埋头苦干。
猴子太享受这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了。
他甚至能看见,等厂房和服装城都盖起来,他马明伟走在安河县大街上,谁不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马经理”。
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里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工地的嘈杂。
七八个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喇叭裤,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为首的男人三十多岁,寸头壮硕,左边眉骨到脸颊上,盘着一道蜈蚣般的疤。
刀疤男一进来,就歪着头,用一种挑剔的姿态打量着整个工地。
他身后的小青年们立刻散开,在工地上这里踢一脚,那里推一把。
“哎,师傅,这墙砌歪了啊。”
一个混混走到一堵刚砌了一半的墙边,抬脚就是一踹。
哗啦一声,半面墙轰然倒塌。
砌墙的老师傅一张脸涨得通红,刚要张嘴骂人,就被那混混阴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工地的敲打声,渐渐停了。
所有工人都停下手里的活,不安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猴子心头一跳。
那股当经理的得意劲,瞬间被一种街头巷尾的警惕所取代。
他把嘴里的烟取下,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干什么的?”
他往前几步,拦在那群人面前。
刀疤男这才把视线从工地上收回,落在猴子身上,上下打量。
那道疤随着他的动作,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管事儿的?”他的嗓音像是破锣。
“是我。”
猴子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在几十号工人面前露怯,这地盘,是他河哥的。
“行啊,毛都没长齐,架子倒不小。”
刀疤男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
“我叫刘勇,道上朋友抬举,叫我刀疤刘。”
他慢条斯理地自我介绍。
“这城东的地界,我说了算。”
猴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地痞无赖来找茬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耽误我们干活。”猴子不想废话。
刀疤刘也不恼,他慢悠悠走到一堆黄沙前,抓起一把捻了捻。
“沙子不错。”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就是进货的渠道,不对。”
“以后这工地上用的沙子、水泥、石灰,都得从我刘哥这儿拿。”
“价格嘛,也好说,市价往上加三成,我保你工地顺顺当当,一块砖头都不会少。”
刀疤刘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一笔天经地义的生意。
猴子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加三成?你怎么不去抢?”
这摆明了就是敲竹杠!一个月的工期下来,得多花好几千块!
这钱,都是他河哥的血汗钱!
“抢?”
刀疤刘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这是保证你们不出‘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两个字。
“我要是说不呢?”猴子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刀疤刘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那就是不给我刘某人面子了。”
他偏了偏头。
身后一个小青年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唰”的一声,刀刃弹出,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工人们吓得连连后退。
猴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几十双眼睛,更是陈江河给他的信任。
“我告诉你,我老板是陈江河!这厂子是县里特批的试点项目!你们敢在这闹事,是想去局子里啃窝头吗?”
猴子搬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靠山。
谁知刀疤刘听完,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陈江河?没听过。”
“县里的项目?那又怎么样?到了这城东,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你也得给老子卧着!”
“今天话放这儿,要么从我这儿买料,要么你们这工地,一砖一瓦都别想动!”
刀疤刘的话嚣张到了极点。
猴子血气上涌,多年街头厮混的狠劲被彻底激发。
“我动你妈!”
他怒吼一声,抄起旁边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疯了一样朝刀疤刘冲了过去。
讲道理没用,那就用街头的规矩来解决!
他马明伟,也不是吃素的!
刀疤刘没料到这瘦猴子敢先动手,侧身一闪,躲过势大力沉的一棍。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给我上!”
他怒喝道。
身后七八个小青年一拥而上。
猴子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他一棍抡翻一个,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混乱中,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师傅看不下去,拿着铁锹想上来帮忙。
“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他刚冲上来,就被一个红毛混混从侧面一脚踹在腰上,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那红毛还不解气,捡起半截砖头就要往老师傅头上砸!
“住手!”
猴子双眼赤红,顾不上身后的拳脚,猛地转身,一棍子狠狠抽在红毛的手腕上!
“啊!”
红毛惨叫,手腕诡异地弯折,砖头落地。
这一下,也让他彻底门户大开。
砰!
一根铁管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后背上。
猴子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被打得向前扑倒在地。
紧接着,拳脚落了下来。
他死死护住头,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剧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但比疼痛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当上“马经理”才两天!
他才刚刚以为自己脱胎换骨了!
现实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抽回了原形。
他还是那个在街头被人围殴的瘦猴子。
什么都没改变。
他辜负了河哥的信任。
刀疤刘抬手制止了手下,走到猴子跟前,用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脸。
“小子,记住,这是个教训。”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要是还看不到我的沙子,下次断的就不是一条胳膊了。”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工人们看着趴在地上的猴子,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畏惧,更有藏不住的鄙夷。
猴子咳着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灰土,脸上青紫,嘴角破裂。
“马……马经理……”被打伤的工人师傅被人扶着,担忧地看着他。
猴子摆摆手。
他走到墙角,一拳狠狠砸在砖墙上,指节瞬间鲜血淋漓。
他不觉得疼。
心里的憋屈和羞愤,像火一样烧。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他没脸去见陈江河。
可是,他不去见,这件事就解决不了。刀疤刘明天还会来。
猴子靠着墙滑坐在地,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狠狠吸了一口,被烟气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他知道,这事,他办不了。
他必须去找河哥。
哪怕是跪着去。
……
傍晚。
李卫国的裁缝铺里灯火通明。
新招来的十个女工,正在李卫国的指导下,熟悉着新机器。
哒哒哒的缝纫机声,是腾飞制衣厂的第一首交响曲。
陈江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冷风卷了进来。
陈江河和李卫国下意识回头。
猴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衣服又脏又乱,脸上挂着彩。
他身上的那股神气,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沮丧。
铺子里的缝纫机声,不约而同地停了。
所有女工都看着门口这个凄惨的“马经理”。
陈江河原本平静的脸,在看清猴子模样的一瞬间,也并未变化。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猴子的面前。
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猴子的心上。
“河……河哥……”
猴子抬起头,看到陈江—河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对不起你。”
“我把事儿……办砸了。”
噗通一声。
猴子双膝一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江河的面前。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整个裁缝铺,死寂一片。
陈江河看着他,也没有立刻扶他。
他只是从跪在地上的猴子身旁走过。
然后,他才缓缓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猴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铺子的每个角落。
“抬起头。”
“慢慢说。”
“具体是什么事情?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