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说。”
陈江河的声音不大,却一下就打破了铺子里的安静。
“具体是什么事情?不管发生什么,我给你撑腰。”
最后这五个字,让猴子再也撑不住了。
他猛的抬头,眼泪混着血水和尘土,糊了满脸,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河哥,城东工地……来了一帮人。”
“带头的……是个刀疤脸,叫刘勇,道上叫他刀疤刘。”
“他说那片地是他罩着的,让咱们工地上用的沙子、水泥,还有石灰,都必须从他那买。”
“价格要比市价高三成!”
猴子断断续续的讲着,每说一句,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十分羞愧。
他讲了自己怎么拒绝,又怎么搬出陈江河和县里的名头,可对方根本不理。
最后,他讲到自己抄起棍子第一个动手,然后被人围殴,打倒在地。
“那个砌墙的王师傅,想上来帮我,也被他们一脚踹倒……”
猴子攥紧双拳,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也没感觉。
“他们说明天还会来,要是看不到他们的料,下次……下次就不只是断一条胳膊了。”
“河哥,我没用!我给你丢人了!”
猴子说完,再也撑不住,脑袋重重的垂下,肩膀剧烈的抽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
他觉得是自己辜负了陈江河的信任,把那个马经理的身份给搞砸了。
铺子里,连缝纫机的嗡嗡声都停了,一片死寂。
李卫国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满脸忧虑和愤怒。
“这帮地痞无赖!简直是无法无天!”
新来的女工们吓得脸色惨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能挣钱的工作,难道这么快就要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向陈江河。
等着这位年轻的老板做决定。
但是,陈江河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拍了拍猴子颤抖的肩膀,很沉稳,也很有力。
“你没错。”
猴子猛的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河哥,我……”
“你护着手下的工人,没在几十号人面前当孬种,这就够了。”
陈江河从桌上抽了块干净的布,递给猴子。
“但是,猴子,你得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陈江河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平静的目光让所有人的心都紧了一下,最后又落在猴子脸上。
“时代变了。”
“现在,只有混混才动手。”
“我们是商人,商人要动脑子。”
陈江河伸手把猴子从地上拉起来,按在一条板凳上。
“你现在,马上去做三件事。”
“第一,马上去工地,告诉所有工人,工地暂时停工两天。”
“今天受惊的工人,一人发五块钱安抚费。那个受伤的王师傅,医药费我全包,另外再给五十块钱,让他安心在家养伤。”
猴子听得一愣。
这又是发钱,又是给医药费,里外里得花出去快两百块了!
“第二,找个好点的馆子,弄几个硬菜,把我给你的那瓶好酒开了。”
“你亲自作陪,把王师傅和几个工头都请上,招待好他们,话要说到位,稳住大家的心。钱不够,随时来找我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陈江河的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冷。
“把风声放出去。”
“就说我腾飞公司的项目,被地痞流氓骚扰,工人被打伤,流了很多血。”
“县里特批的改革试点项目,眼看着就要黄了。”
“记住,要说得惨一点,越惨越好,最好能传到县领导的耳朵里。”
猴子听傻了。
不报警?不找人报复?
反而停工、发钱、卖惨?
“河哥,这……这不是向那帮孙子认怂吗?”猴子有点急,他想不通。
“照我说的做。”
陈江河没有解释,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我自有安排。”
陈江河的沉稳和自信,瞬间让猴子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河哥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河哥说有安排,那就一定有。
“好!我马上去办!”
猴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用力的点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充满了信任。
猴子转身,大步走出了裁缝铺。
看着猴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李卫国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江河,你这是……打算怎么办?”
“这事要是处理不好,以后麻烦就断不了了,那些人都是滚刀肉!”
陈江河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一卷布料,在手里掂了掂。
“李师傅,你只管放心培训女工,厂子和店铺,一天都不会耽误。”
“有些事,拳头解决不了。”
他放下布料,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但酒可以。”
说完,陈江河转身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李卫国看着他的背影,满肚子疑问,又感觉这件事的解决方式,恐怕会超出自己的想象。
……
夜深了。
安河县工商局的家属院里,一片安静。
马德龙刚冲了个凉水澡,穿着背心裤衩,正听老婆抱怨单位分的带鱼不够新鲜,准备上床睡觉。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慢。
“谁啊,这都几点了?”马德龙的老婆不耐烦的嘟囔了一句。
马德龙也觉得奇怪,这个点,谁会来找自己?
他披上一件的确良衬衫,趿拉着塑料拖鞋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陈江河。
陈江河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焦急,手里提着一个网兜。
网兜里,是两瓶用红纸包着瓶口的茅台,旁边还有一条用油纸裹得严实的东西,沉甸甸的,看不出是什么。
“马科长,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陈江河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里带着点颤抖。
马德龙看到陈江河,特别是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先是一愣,接着脸就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他下意识的就要关门。
开玩笑,大晚上的提着茅台酒上门,这要是被人看见,自己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陈江河却像没看到他的抗拒,很自然的向前一步,用半个身子卡住了门缝。
“马科长,求您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遇到天大的难事,只能来求您给出个主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走投无路时的无助和慌乱。
“有事明天去单位说!这里是家!”马德龙压着嗓子,脸上明显不高兴了。
“马科长,这事……真的等不到明天了!再等,厂子就没了!”
陈江河硬是挤进了屋里,反手“咔哒”一声,把门轻轻带上了。
“哎,你这小同志……”马德龙拿他没办法。
屋里,马德龙的老婆看到那两瓶茅台,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自家男人黑着脸,又识趣的闭上了嘴。
陈江河看都没看她,直接走到饭桌前,把网兜“砰”的一声放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红色的瓶口很扎眼。
“马科长,您先别生气。”
陈江河长长叹了口气,一脸苦涩。
“我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他把下午工地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他没提猴子先动手,只说对方怎么嚣张,怎么无故打伤工人,还叫嚣着要让县里特批的试点项目开不下去。
“那个叫刀疤刘的放话,说在城东,就是县长来了也得听他的。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斗得过这种地头蛇啊?”
“这厂子要是开不起来,王局长和孙厂长那边,我没法交代。那几十个等着进厂吃饭的下岗女工,我也没法交代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思来想去,这事儿也只有您能帮我拿个主意了。”
陈江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大重九,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了一根过去。
马德龙没有接。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这件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地痞流氓敲诈。
往大了说,这打的不是陈江河的脸,是县里改革试点的脸,是他马德龙和他姐夫王建军的脸!
陈江河这个项目,是他一手经办,拍着胸脯保证过的。
现在出了这种事,他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这个刀疤刘,我知道他。”马德龙闷声开口,声音里透着寒意,“城东的一条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小混混,平时干的都是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事,没想到这次胆子这么大!”
“那……马科长,这可怎么办啊?”陈江河的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无措。
马德龙瞥了一眼桌上那两瓶真茅台,又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的陈江河。
这小子,真是个鬼灵精。
不直接求他办事,而是让他出主意。
这既是给了他面子,也是把问题踢到了他脚下。
他想了很久。
“报警了没有?”
“还没。”陈江河立刻摇头,“我怕……我怕报了警,人是抓进去了,可关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
“到时候他们报复的更厉害,我这厂子……还开不开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马德龙的心里。
对付这种滚刀肉,公安抓了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结下更深的仇。
“你倒是想得长远。”马德龙哼了一声,心里的不快消散了大半。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何况,这件事已经直接关系到他和他姐夫的脸面。
他慢悠悠的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小陈啊,你记住。”
“在安河县,想做成事,靠的不是拳头,也不是官大。”
他端起搪瓷杯,轻轻吹了吹上面没有的灰尘。
“靠的是人情,是关系。”
“刀疤刘是地头蛇不假,可他再横,也只是一条蛇。”
马德龙的手指,在有些掉漆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蛇,也怕鹰。”
陈江河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急切的问。
“马科长,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