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龙放下电话,屋子里安静的出奇,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老婆从里屋探出头,看他一个人站着发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悄悄缩了回去。
这一夜,安河县很多人都睡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县城的气氛就变了。
街上多了几辆平时很少见的绿色吉普车。
警笛没响,但那种安静的压迫感,比什么声音都更让人心慌。
猴子一夜没睡好,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心里的那股火却烧得更旺。
他一大早就守在裁缝铺门口,来回踱着步,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他在等。
等陈江河说的那个结果。
可一上午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工地那边依旧停着工,刀疤刘那伙人也没再露面,就好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猴子越等越不耐烦。
“江河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他终于憋不住,猛的推开店门冲了进去。
陈江河正拿着一把小螺丝刀,低头在一台缝纫机前专注的调校着梭心的位置,连头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能不急吗!王师傅还在医院躺着,我这脸……”猴子指了指自己青紫的眼角,“这口气不出,我觉都睡不着!”
陈江河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这才直起身子,用布擦了擦手。
他平静的看着猴子。
“水还没开,你就想揭锅盖?”
陈江河的平静让猴子愣住了。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陈江河那副稳操胜券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只好狠狠跺了下脚,转身出去继续抽烟。
下午,情况毫无征兆的变了。
城东最大的地下赌场,大门突然被几十个穿制服的人一脚踹开。
里面顿时鬼哭狼嚎。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混混,一个个被反剪双手,用绳子串起来,押上了卡车。
有胆大的街坊躲在窗户后面,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刀疤刘手下的干将,外号“三炮”的。
紧接着,是城南的废品收购站,城西的游戏厅……
整个安河县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到要出大事了。
那些平日里仗着有点关系就横行霸道的人,全都缩起了脖子,连门都不敢出。
街上的小偷小摸,一夜之间就没了踪影。
傍晚时分,真正的重头戏来了。
一辆绿色的大卡车,引擎轰鸣着,直接开到了刀疤刘在棚户区的老窝门口。
此刻,刀疤刘正光着膀子,跟几个兄弟喝酒吹牛,吹嘘着昨天怎么把那个不开眼的工地经理踩在脚下。
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用蛮力撞开。
十几个警察冲了进来。
刀疤刘仗着酒劲,还想抄起酒瓶反抗。
“干什么!你们知道老子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有经验的公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瞬间弓成了虾米。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那双昨天还打过人的手。
“刘勇,你被捕了!”
刀疤刘脑子一片空白。
他手下那七八个混混,包括昨天去工地的,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棚户区的老百姓,第一次看到平时没人敢惹的刀疤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拖出去。
先是有人悄悄的打开门缝。
一个。
两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阴暗的屋子里走出来,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夜之间,安河县的天,好像都亮了不少。
第三天早上,猴子是被隔壁王大爷的叫喊声吵醒的。
“出报纸了!出报纸了!”
猴子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安河县日报的报亭前,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他疯了似的挤进去,抢了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
头版头条,是黑色的加粗大字。
《铁拳出击!我县公安系统开展严打专项行动,一举捣毁以刘勇为首的恶势力团伙!》
猴子的呼吸停住了。
他颤抖着手,展开报纸。
报道里详细讲了这次行动的果断,赞扬了公安干警的英勇。
而在报道的中间部分,用一个专门的段落,列出了刘勇,也就是刀疤刘团伙的种种罪行。
“……长期盘踞城东,欺行霸市,敲诈勒索……”
“……殴打菜农,致其重伤残疾……”
“……强行垄断婚庆车队,殴打新人……”
“……抢劫外地商贩,导致其饥寒交迫,冻死于桥洞……”
一条条,一件件。
这些罪状,猴子有些听过,有些闻所未闻,但每一件都让人后背发凉。
这不就是陈江河那天晚上拿出来的那封信里的内容吗?!
报纸上甚至提了一句,这次行动的起因,是该团伙公然冲击县重点改革试点项目“腾飞制衣厂”工地,打伤工人,影响恶劣。
猴子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终于串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来了。
被打。
停工。
陈江河的深夜出门。
然后,就是这场席卷全县的抓捕。
猴子拿着报纸,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他想过陈江河会找人,会花钱,甚至会用更狠的拳头打回去。
他想了一万种可能。
但他从没想过,陈江河会用这种方式。
陈江河自己根本就没动手,只是在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就把刀疤刘这种恶霸彻底干翻了。
这已经不是打架斗殴了。
这是借力,是阳谋!
是把县里的政策,把公安的脸面,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绑在一块,拧成一股绳,然后重重的砸下去!
“哥……”
猴子喃喃自语,只觉得喉咙发干。
他以前觉得陈江河是大哥,能带着他挣钱,有本事,有头脑。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跟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抓着报纸,疯了似的冲向李卫国的裁缝铺。
“江河哥!江河哥!”
他一脚踹开门,气喘吁吁的闯进去。
屋子里,陈江河正和李卫国一起,指导那十个新来的女工熟悉缝纫机。
崔小芳她们坐得笔直,一个个聚精会神,连猴子闯进来都没发现。
陈江河抬起头,看到猴子通红的脸和手里的报纸,一点也不意外。
他只是平静的做了个手势,让李卫国继续。
然后他才走到猴子面前。
“嚷嚷什么。”
“哥!报纸!刀疤刘他……”猴子激动的语无伦次,把报纸递过去,“他完了!全完了!”
陈江河没有接报纸,只是淡淡的说。
“我知道。”
“你怎么……”猴子话问一半,自己就闭上了嘴。
他看着陈江河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蠢得可笑。
“哥,我……我服了。”
猴子憋了半天,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陈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
“拳头,只能解决眼前的事。”
“脑子,才能解决一辈子的事。”
他转向猴子,一字一句的说。
“记住,我们是商人,不是地痞。商人,有商人的规矩和手段。”
猴子用力的点头,像是在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李卫国在旁边听着,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陈江河的背影,心里掀起了大浪。
他原以为,陈江河只是会做生意,会拉拢人心。
现在他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手腕,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
就在这时,裁缝铺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着崭新蓝色干部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很陌生,所有人都没见过。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猴子和李卫国身上扫过,最终准确的落在了陈江河身上。
他的姿态放得很平,但那股常年在机关单位待出来的气场,却藏不住。
“请问,哪位是腾飞公司的陈江河同志?”
陈江河转过身。
“我就是。”
男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想到搅动风云的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他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客气的微笑。
“陈同志,你好。”
“王局长,想见你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