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龙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陈江河身体往前凑了凑。
“马科长,您的意思是?”
马德龙掀了下眼皮,看了陈江河一眼,没说话。
他端起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我的意思?”马德龙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一声闷响。
“解决一个刀疤刘不难,”他话锋一转,“难的是,以后不会再有张三李四来找你麻烦。”
这话很绕,但陈江河听懂了。
这是在点他。
要一劳永逸,就必须用能震住所有人的手段。
陈江河脑子转的飞快,脸上还是那副恭敬又有点迷糊的样子,像是在费力琢磨。
“马科长,我……我不太明白。”
“您是说,要从根上解决?”
马德龙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撇了撇。
还装。
这小子心里怕是早就盘算好了,就等着自己点头。
“安河县要发展,就容不下这种捣乱的人。”马德龙站起来,背着手踱步,语气也变了。
“你的厂子,是王局长点头,县里特批的试点,是重点项目。现在有人捣乱,就是跟县里的政策过不去。”
马德龙声调不高,但话语很有分量。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小陈,你得记住,有时候,一个捣乱的人,能把一件好事搅黄了。”
“想把事办成,就得先把碍眼的人处理掉,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马德龙猛的转过身,盯着陈江河。
“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
陈江河心里一下就亮了。
懂了。
马德龙这是要拿刀疤刘立威。
这不光是帮自己,也是在保王建军和他自己的脸面,确保试点项目的政绩。
陈江河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通了。
“我懂了,马科长,我懂了。”
“您是说,把刀疤刘当成反面典型来抓?”
他凑上前去,压低嗓门。
“马科长,我听说最近市里省里都在提严打,咱们这事,是不是正好能对上号?”
马德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小子一点就透,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劲。
“严打,就是要打掉那些气焰嚣张的,打出声势。”马德龙慢悠悠的坐回桌边,放松下来。
他觉得自己又掌握了主动。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马科长,怎么才能让他变成典型呢?光凭今天在工地闹一场,分量怕是不够吧?”陈江河问出了关键,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马德龙刚端起茶杯,准备说需要证据和举报。
话音刚落,陈江河“哎呀”一声,猛的一拍脑门。
“您瞧我这脑子!”
他念叨着,手忙脚乱的在几个口袋里摸索,最后从内袋里掏出一个叠好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有些发黄,边角起了毛。
“马科长,您看这个。”陈江河递过信封,语气有些不确定,“这是我今天下午在工地捡到的。”
“捡到的?”
马德龙接过信封,感觉有点厚。他抬眼打量着陈江河,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当时乱糟糟的,我就看见这东西掉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谁的。”陈江河一脸坦然。
“我本想打开看看是谁的,好还给人家,结果才看一眼……”他话说到一半,声音都变了,“吓了我一跳。”
马德龙没多问,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七八页码好的横格信纸,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字。
字迹歪斜,看得出写信人没什么文化,好几处墨水都糊成一团,像是被水泡过。
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对象就是刀疤刘,刘勇。
马德龙只扫了第一页,呼吸就停了一下。
信里列出的罪状,让人心惊。
上面记着三年来刀疤刘那伙人在城东做的每一件事。
有一回在东风菜场,一个卖菜的大婶因为少交五毛钱,被他们掀了摊子,打断一条腿。
还有一次,城东有户人家娶媳妇,没用刀疤刘指定的车队,新郎官当街被打,喜事差点变丧事。
还有一个外地小贩,来城东卖袜子,货和路费被抢光,最后冻死在桥洞下。
……
信里记录的大小罪状有几十件,每一件都写明了时间、地点、受害人。
有些名字后面,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哪是举报信,分明是城东老百姓的血泪状。
马德龙一页页翻下去,手开始发抖,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刀疤刘混账,但没想到这么混账。
这不是地痞流氓,这是安河县的一大害。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马德龙的老婆察觉气氛不对,悄悄退回里屋,关门都不敢出声。
终于,马德龙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江河的脸。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这信,你真是捡的?”马德龙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啊。”陈江河点点头,一脸无辜,还带着点害怕的样子,“马科长,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吗?太吓人了。”
马德龙没有回答。
他小心地叠好信纸,装回信封。
他现在确定,这信就是陈江河弄出来的。
这个年轻人,比他表现出来的厉害得多。
有脑子,有胆量,还有本事。能在短时间内搜集到这么详细的罪证,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他恐怕早就想对刀疤刘下手了,今天的冲突,只是个由头,好把这封信交到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马德龙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再看陈江河,觉得自己之前看错了。
这小子不光有胆子,还有心计,懂得借力打力。
“马科长,您看这事儿……”
陈江河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小心翼翼的问。他向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不瞒您说,我捡到这东西时,旁边好像还有好几份一样的。”
“我当时害怕,就只捡了这一份。”
“我猜,这会不会是受害者家属写的,准备往市里,甚至省里寄?”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马德龙的心猛的一抽。
他懂了陈江河话里的意思。
如果这信捅到市里、省里,性质就变了。
安河县出了这么大的事,地方上没察觉?
这是严重的失职。
到那时,别说王局长的政绩,他那个位子都可能保不住,而自己这个经办人更是跑不了。
陈江河这不是来求他办事的,这是把解决问题的法子和不解决的后果都摆在了面前,逼他出手。
好一个陈江河。
马德龙心里感叹。
这手段太高明了。
他把问题和选择都明明白白摆出来,让你自己决定。
用他给的东西解决了刀疤刘,自己能捞到好处。
要是不解决,事情闹大了,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马德龙长长呼出一口气,又闷又长。
他拿起桌上的信掂了掂,分量不重,却感觉沉甸甸的。
“我知道了。”他终于开口,“信我收下了。”
他把信揣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今晚你没来过我这儿,我也没见过你。”
“工地的事你别管了,让你的人安分两天。”
“回去等消息。”
马德龙下了逐客令。
陈江河立刻站起身,松了口气。
“谢谢马科长,谢谢您。”
他连连鞠躬,把姿态做足。
“我什么都不知道,今晚喝多了,在家睡了一觉。”
马德龙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陈江河没再多话,转身开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门轻轻带上。
马德龙独自站在客厅里,很久没动。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两瓶茅台和那个油纸包。
他拿起一瓶酒,入手冰凉。
马德龙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和自嘲。
时代是真的变了。
他原以为陈江河敢打敢拼,现在才发现,这人不光有胆子,心思也深得很。
他拿起电话,指尖在拨号盘上停了片刻,还是拨出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王建军带着睡意的声音。
“姐夫,是我,德龙。”马德龙的声音有些沙哑。
“安河县的这些事,该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