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铺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卫国停下手里的剪刀，几个新来的女工也下意识放慢了缝纫机踏板的速度，只剩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咔哒声。
猴子有些坐不住，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手里的半截烟屁股早就凉了，他自己都没发觉。
吱呀一声。
木门被推开。
陈江河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着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陈江河越是这样，李卫国和猴子的心就越往下沉。
“江河……”
李卫国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涩，最终还是把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怎么样？”
猴子猛的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随手放在裁缝案台上，动作很轻。
“没借到。”
三个字很轻，却让李卫国和猴子心头一沉。
猴子脸上的期待一下子没了，整个人没了力气，重重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完了。
钱没借到，就买不了机器，厂子根本开不起来。
之前招工、培训，甚至跟刀疤刘那帮人拼命……全都白费了。
虽然服装店倒是能一直赚钱，可是现在是已经准备开厂了！
缺的是大钱啊！
李卫国一张老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深了许多。
他强撑着笑了笑，走上前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
“没事，江河，没事。”
他干巴巴的安慰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陈江河，还是在安慰自己。
“借不到就借不到，本来……本来我们这种人去银行贷款，就是做梦。”
“大不了，咱们的摊子铺小一点。我去托关系，看能不能弄几台二手的缝纫机先用着，虽然旧了点，但修修补补总能转起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底气。
二手的？
他们招了十个工人，还信誓旦旦要把腾飞的牌子打出去，最后却要靠几台修修补补的破烂？
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整个裁缝铺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十个刚看到点希望的女工，也都默默低下头。
她们好不容易才从下岗的困境里熬出来，难道这么快又要回到原点？
可就在这片安静里。
陈江河忽然笑了。
“呵。”
一声轻笑，在屋子里显得很突兀。
正垂头丧气的猴子猛的抬起头，李卫国也愣住了。
“江河，你……你这是怎么了？别是受了刺激……”李卫国担忧的看着他。
在他看来，陈江河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被人当面拒绝，这么大的事，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没事，李师傅。”
陈江河摆了摆手，他走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我笑，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指望今天能借到钱。”
什么？
猴子和李卫国同时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江河。
没指望借到钱？那你穿着新衬衫跑去信用社折腾大半天，是吃饱了撑的？
陈江河将搪瓷杯放下，看着两人那副见了鬼的模样，继续说道：
“你们觉得，这次贷款失败，是我们的损失？”
“那不然呢？”猴子终于忍不住呛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憋屈，“钱没到手，机器买不成，不是咱们的损失是啥？”
“不。”
陈江河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次借不到钱，吃亏的不是我们。”
“是他们安河县信用社，是那个叫刘建民的主任。”
这下，不光是猴子和李卫国，连旁边听着的女工们都懵了。
这话也太狂了。
人家是银行，是主任，会在乎你这点贷款？你说人家有损失，人家自己知道吗？
简直是胡说八道。
看着众人不解的模样，陈江河也不解释。
有些事，说出来他们也无法理解。
陈江河很清楚，在刘建民那种人眼里，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上不了台面。
想从他手里拿到贷款，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今天去信用社，根本就不是去借钱，而是去送一份大礼。
一份刘建民收下之后，会睡不着觉的大礼。
那份可行性报告和王建军亲批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就是他送出去的礼。
刘建民收下了，然后又当着他的面，把这份礼给轻蔑的拒了回来。
这就够了。
一个关系到县里试点和王建军政绩的重点项目，有红头文件撑腰，却被信用社用“个体户风险大”的理由给拒了。
这件事只要捅出去，就是个大新闻。
怎么把这事闹大，主动权在陈江河自己手里。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让这事闹出最大的动静。
刘建民很快就会明白，他亲手扔掉的，是自己的饭碗，甚至是安稳的后半辈子。
他很快就会知道，时代变了，跟不上会有多疼。
陈江河收回思绪，没理会大家不解的目光，直接看向猴子。
“猴子。”
“啊？河哥，我在！”猴子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这两天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
陈江河的指令清晰而又迅速。
“后天，我们去一趟省城，天海市。”
这话一出，比刚才那句“是他们的损失”还让众人震惊。
猴子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李卫国更是急得往前抢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去省城？去天海市？”
“江河，你没说胡话吧？咱们在安河县都借不到钱，跑到省城去，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什么用？”
“咱们在那没根没底的，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找谁去啊？”
李卫国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在这个年代，人情关系就是天。
没有门路，别说去银行贷款，就是想进机关大院的门都难。
在安河县，陈江河好歹还能借着王局长的名头办点事。
到了省城天海，一个县城局长，说话还有用吗？怕是没人会理。
女工们也交头接耳，小声议论，都觉得这个年轻的老板是不是被逼疯了，开始乱来。
陈江河没有回答大家的议论，只是走到裁缝铺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巷子里，人来人往，充满了嘈杂的生活气息。
他的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即将风云变幻的省城。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看着着急的李卫国，平静的开口。
“李师傅，你说错了。”
“我们去省城，不是为了找人。”
他接着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我们是去让政策，来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