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政策,来找我们。
陈江河这句话一出口,小小的裁缝铺里顿时鸦雀无声。
李卫国和猴子,两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李卫国手里的剪刀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猴子刚撑着桌子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人彻底傻了。
屋里那十个女工更是面面相觑,觉得这个年轻老板像是疯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去省城,让政策来找他?
这人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江河!你……你可别吓唬我。”
李卫国第一个回过神,他“哐当”一声把剪刀扔在案台上,几步抢到陈江河面前,脸上满是惊慌。
“那是天海市!是省城啊!咱们在那儿一个人都不认识,两眼一抹黑,谁会搭理咱们?”
“就算王局长在咱们安河县有点面子,可到了省里,什么都不是啊!”
猴子也猛地弹了起来,脸上全是慌乱和不解。
“是啊江河哥,李师傅说得对!咱们去了能干啥?人生地不熟的,连机关大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们的担心,就是当时的现实。
没关系,没门路,做什么都难。
尤其是在省城那种地方,一个县城里的小个体户,根本翻不起什么浪,很快就会被淹没。
陈江河看着他们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脸上却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平静的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然后扫了一眼屋里那十个因为他的话又变得不安的女工。
陈江河没去解释什么叫舆论造势,什么叫借力打力。
这些想法太超前了,说出来只会让他们更害怕。
他抬起手,轻轻的向下压了压。
原本有些吵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李师傅,猴子,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今天都累了,大家先下班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上。”
陈江河转向那十个女工,脸上露出笑容安抚她们。
“大家也都回去吧,腾飞厂不会倒,你们的活也丢不了。工资从今天开始算,一天都不会少。”
这话让原本不安的女工们顿时安下心来。不管老板要干什么,只要还发工资,那就不是最坏的情况。
崔小芳看着陈江河的背影,虽然她也听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没疯,他比谁都清醒。
安排好一切,陈江河没再多说一句,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转身走出了裁缝铺。
留下一屋子的人,在昏黄的灯光下面面相觑。
……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陈江河回到小院。
他很快吃完晚饭,陪着爷爷聊了几句家常,看着老人睡下后,才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
陈江河没有像李卫国和猴子想的那样,去收拾前往省城的行李。
昏黄的灯光下,他拉开抽屉,将那份被刘建民当成废纸的项目报告,重新铺在了桌面上。
纸张的边角微微卷曲,是刘建民随手丢在桌角时弄的。
上面仿佛还留着那位信用社主任轻视的态度。
陈江河垂下眼,没理会这些。
他拧开一瓶英雄牌墨水,拿起一支半旧的钢笔。
笔尖悬空,墨水在笔胆里晃动,他却没有立刻下笔。
去天海市,从来不是目的。
他真正的战场,不在省城,就在眼前这张小书桌上。
刘建民那种人,是国营体系里思想很僵化的一类。
他们只信规矩,觉得个体经济不是好东西,把所有他们不理解的新生事物都看作是风险。
跟这种人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想让他低头,只能用他害怕的东西去压他。
那就是他的前途。
是来自上级的压力,是能砸掉他饭碗的严重后果。
所以,陈江河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刘建民手里借到钱。
他今天去信用社,就是去抓一个把柄。
一个能打破安河县沉闷局面的把柄。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把柄变得更致命。
他眼神冷了下来。
笔尖终于落下。
陈江河没有修改报告正文的一个字,而是在报告的末尾,另起一页,快速的写了起来。
一个崭新的标题出现在纸上:
《关于基层改革试点项目推行过程中所遇思想阻力与制度障碍的初步调研》
这个标题,又长又拗口,是标准的官方文风。
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陈江河全文没有提刘建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用一种很客观冷静的语气,把一个县级重点改革试点项目,在申请启动资金时遇到的真实困境,一条条写了出来。
“部分基层金融单位负责人,仍固守旧的成分论观念,将个体经营者与‘投机倒把’划等号,对上级单位下发的改革试点文件精神理解不深、执行不力……”
“……”
陈江河下笔极快,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很巧妙的,将刘建民的态度和刁难,以及那句轻飘飘的“一万块的抵押物”,全都上升到了政治路线的高度。
他写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一个中央政策在基层执行困难的典型案例。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江河吹了吹没干的墨迹,将整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很好。
这已经不是一份贷款申请。
这是一份足以在官场上引起重视的报告。
他找出复写纸,将这份增补后的报告,工工整整的抄了两份。
一份,他自己收好。
另一份,连同那份王建军亲批的红头文件复印件,被他仔细的装进一个牛皮信封里。
他在信封上,一笔一划的写下收件人信息。
地址:天海市,《经济前沿》报社。
收信人:周学仁主编。
这个名字,在1983年的现在,也许还不太响亮。
但在陈江河的记忆里,这个周学仁,是格外敢说真话,敢喊的笔杆子。
他主编的《经济前沿》,尤其对着改革的春风。
甚至,有小道消息称,他背后是有大人物示意。
把这份报告寄给他,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有些发白。
陈江河毫无睡意,他推开门,叫来了同样一夜没怎么睡的猴子。
“拿着这个。”他把封好的信递过去,声音低沉有力,“现在就去,坐最早一班车去邻县的邮局,找个没人的邮筒投进去,然后立刻回来。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
猴子看着那封信,虽然心里很不平静,但他一个字都没问。
他只是郑重的接过信,小心的贴身藏好,重重的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
看着猴子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陈江河转身回屋,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从容的走出门,去街上买了两斤最新鲜的红苹果。
……
上午九点,安河县工商局。
陈江河拎着一网兜红苹果,轻车熟路的敲开了马科长的办公室门。
“马科长,忙着呢?”
马德龙正在看文件,一抬头看见是陈江河,立刻满脸笑容的站了起来。
“哎呀,江河老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
对于陈江河,马德龙现在很佩服,也很想亲近。
这个年轻人,不动声色的就解决了刀疤刘,这本事,将来肯定不是一般人。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看看您。上次的事,多亏您指路。”陈江河把苹果放在桌上,话说得很诚恳。
“嗨,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马德龙嘴上谦虚,心里的确很受用,“为你们这些搞活经济的企业家服务,那是我分内的事嘛!”
两人客套了几句,陈江河像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句。
“厂里的女工们干劲都挺足,就是……这设备还没到位,大家心里都盼着呢。”
马德龙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资金有困难?”
陈江河叹了口气,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苦笑,却不把话说死,只含糊的说:“遇到点小波折,我正在想办法。”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王建军。
他似乎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当他看见陈江河时,脚步停了一下。
马德龙“噌”的一下站起来:“王局!”
陈江河也跟着起身,恭敬的喊了一声:“王局长。”
王建军点了点头,他似乎心情不错,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关心。
“腾飞厂的事情,筹备得怎么样了?”
陈江河正要开口。
王建军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直直的看向陈江河,追问了一句。
“设备都采购回来了吗?什么时候能正式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