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听筒里的忙音冰冷刺耳,一下又一下,让刘建民的心沉了下去。
他整个人僵在藤椅里,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好像被抽走了魂。
完了。
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就在这时。
“铃铃铃——!”
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声音,像是在催命。
刘建民浑身一颤。
他死死的盯着那台响个不停的电话,身体抖的厉害。
不敢接。
他真的不敢接!
可那电话却响个没完,一声比一声急,迟迟不停歇。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不知不觉他已经满头大汗。
最后,求生的本能还是压倒了心里的恐惧。
他颤抖着伸出手,猛的抓起了听筒。
“喂……”
因为太过紧张,让他的声音像是被挤出来一样,沙哑尖声。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平静,甚至有些温和的男声。
“是刘建民主任吗?我是工商局的王建军。”
王建军!
工商局的一把手!
如果说钱主任的电话让他头晕目眩,那王建军这通电话,就等于把他送上了绝路。
刘建民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王……王局,您好……”
王建军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主任,听说你们信用社最近业务很忙。”
“不……不忙……”刘建民本能的否认。
“哦?不忙吗?”
王建军轻轻“哦”了一声,平淡的语调,却让刘建民感觉天都要塌了。
“不忙就好。我还以为,你们忙到连县里亲自抓的重点改革项目,都顾不上了。”
轰!
刘建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真的完了!
“王局!不是的!您听我解释!这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尖叫起来,说话颠三倒四,再也顾不上面子。
电话那头的王建军,却好像没听见他的辩解。
他顿了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平静的说:
“我刚才,向市里的领导做了个初步汇报。”
刘建民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快失去意识,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的建议是,安河县的同志们思想觉悟,有时候确实跟不上改革的步伐。”
“为了确保咱们县的改革试点项目能够顺利推行,也为了不给基层同志增加不必要的负担。以后,凡是县里确定的这类重点项目,建议就不要再走县里的金融渠道了。”
“直接上报,由市一级的金融机构对口扶持。”
王建军的语气,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好不好。
“刘主任,你觉得我这个建议,怎么样?”
怎么样?
这句话,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是要他死!
这就是宣判!
这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他刘建民,他安河县农村信用社,已经被踢出了安河县未来的核心圈子!
以后县里任何跟改革、政绩沾边的好处,都将与他无关!
他刘建民在安河县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了!
“王……王局……”
刘建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听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吊在电话线上,轻轻的晃荡。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死刑。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刘建民瘫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却感觉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那张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以及那句被他当成笑话的警告。
“时代的浪,打过来的时候,是不会跟你打招呼的。”
浪……
这不是浪,这是海啸!要把他碾成粉末的海啸!
“啊——!”
刘建民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他猛的从藤椅上弹起,推开办公桌,撞翻了椅子!
他要去找陈江河!
他必须找到陈江河!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只有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年轻人!
他冲出办公室,把外面正探头探脑的女职员吓了一大跳。
“主任……”
刘建民根本没看她,跌跌撞撞的冲向楼梯。
他跑的太快,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砰砰砰”几声闷响,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出了信用社的大门。
阳光刺眼。
大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这个衣衫不整、满脸慌张的男人。
那不是信用社的刘主任吗!
刘建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腾飞制衣厂!
他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用尽全力的跑。
十几分钟后,他冲到那个破败的仓库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腾飞制衣厂”的牌子。
他闯进裁缝铺,里面沉闷的气氛让他心头一沉。
李卫国和那十个女工,都坐在那里,一个个愁眉苦脸。
“陈江河呢!”
刘建民冲过去,一把抓住李卫国的胳膊,力气大的吓人。
“陈老板!陈总在哪里!”
李卫国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结结巴巴的回答:“陈……陈哥他,去省城天海市了……”
省城?
天海市?!
这两个字,像两盆冰水从刘建民的头顶浇下,让他从头凉到脚。
不在……他竟然不在安河县!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他连当面跪下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了!
不!
还有机会!
电话!
刘建民像是想到了什么,猛的甩开李卫国,转身又朝外面冲去。
邮电局!
他要打电话!
他又一次在安河县的大街上狂奔,引来越来越多的人看他。
等他气喘吁吁的冲到邮电局,直接挤到长途电话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被汗水浸湿的钞票,重重的拍在柜台上。
“给我接长途!天海市!市政府招待所!快!”
窗口里睡眼惺忪的女职员被他吓了一跳,不耐烦的撇了撇嘴。
“吼什么吼!排队去!”
“我给你钱!十块!够不够!”刘建民双眼通红,从那叠钱里抽出最大的一张,塞了进去,“给我接!现在!立刻!”
女职员看着那张大团结,愣住了。
她不敢怠慢,手忙脚乱的开始接线。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电话通了。
“喂,天海市市政府招待所。”
“我找人!我找陈江河!从安河县来的!”刘建民对着话筒吼。
“请稍等……哦,这位同志出去了,您要留言吗?”
刘建民的心沉了下去,他几乎是哀求的说:“留!我留!你跟他说,我是安河县信用社的刘建民!贷款的事是误会!天大的误会!请他务必尽快回来一趟!我们再商量!”
挂了电话,他不放心。
“再打!继续打!”
他又拍下十块钱。
电话再次接通。
刘建民的称呼已经变了。
“喂!请你一定转告陈总!我是刘建民啊!我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贷款的事,只要他回来,条件任他开!多少钱都行!”
他一遍又一遍的打。
从陈老板,到陈总。
再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陈爷爷!我求求您了!我是小刘啊!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您快回来吧!”
邮电局里所有的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天黑透,刘建民才丢了魂一样的走了出来。
他像个没魂的躯壳,在街上游荡。
不行。
光打电话不行。
万一陈江河不听留言呢?
万一他回来直接就去找王建军了呢?
他必须当面见到他!
必须在他见到王建军之前,跪在他面前,求得他的原谅!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第二天,天还没亮。
安河县城东头,通往省城的长途公路边,多了一个身影。
正是刘建民。
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路口,死死的盯着公路的尽头。
一辆长途大巴驶来。
他立刻紧张的凑上前,扒着车窗一个一个的看。
不是。
他又退回路边,继续等。
太阳升起。
过路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认出了他。
“咦?那不是信用社的刘主任吗?”
“是啊!他站那儿干嘛呢?”
“不知道,从天亮就站这儿了,跟个望夫石一样。”
风言风语,很快在县城里传开了。
而刘建民,对周围的一切都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空荡荡的公路,和一辆又一辆带来失望的长途汽车。
一天。
两天。
三天。
安河县信用社的一把手,在县城入口的路边,天天守着。
这件事,很快就成了整个安河县,开年以来最大的新闻。
所有人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能让高高在上的刘主任,像个下人一样,等在路边。
此时,又一辆从省城方向开来的长途汽车,缓缓的驶入了刘建民的视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重新亮起一丝光,死死的盯住了缓缓打开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