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缓缓打开。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的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陈江河。
他还是那身去省城时的行头。
不同的是,他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旅途的疲惫,神色平静的像是刚从自家院里散步回来。
猴子跟在他身后,拎着两个简单的行李包,一脸的疲惫也掩不住眼底的兴奋和崇拜。
就是他!
刘建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
“陈……陈总!”
一声嘶哑到完全变形的嘶吼,从刘建民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连滚带爬的朝着陈江河冲了过去。
这三天,他每日都在车站苦苦等待,整个人早已没了人样。
脸上满是灰尘和憔悴,哪里还有半分信用社一把手的体面。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瞬间被他这疯狂的举动惊得倒退一步。
“那不是刘主任吗?”
“我的天,他这是疯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刘建民冲到了陈江河面前。
因为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倒在地!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扭曲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陈总!陈老板!您可算回来了!”
“我……我等了您好几天!我……我……”他说话颠三倒四,急得冷汗混着灰尘往下淌,话都说不完整。
陈江河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
猴子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离奇的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这是那个高高在上,把陈哥当成垃圾一样看待的刘主任?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安河县信用社的一把手!
那个手握放贷大权,无数人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见上一面的刘建民!
此刻,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卑微的跪在地上!
这年轻人到底是谁?
是从省里下来的大人物吗?!
站在不远处前来迎接的李卫国和几名女工,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此刻正对着陈江河苦苦哀求。
张翠兰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哥去了一趟省城,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建民见陈江河不说话,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的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陈总!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思想僵化,是我没脑子!”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句比一句骂得狠。
“您说得对!时代的浪打过来,是不会打招呼的!是我蠢!是我瞎了眼,没看到这滔天巨浪!”
“关于贷款的事,是我的错!天大的错!我给您磕头了!我给腾飞制衣厂磕头了!”
他当着全县城父老乡亲的面,就这么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作践到了尘埃里。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挺直了一点腰,用尽全力嘶吼道:“贷款!陈总!您要的贷款!我批!我马上就给您批!”
他伸出五根手指,声音因激动而破了音,神情几近疯狂。
“五万!我给您批五万!不要抵押!什么都不要!只要您一句话,我今天下午就把钱亲自送到您的厂里!”
五万!
这个数字,让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轰然作响!
八十年代的五万块!
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一百年的工资!
足够在县城最好的地段,盖起一栋人人羡慕的小洋楼!
这个年轻人,一分钱的抵押都不要,张口就能从信用社拿到五万块的贷款?
所有看向陈江河的视线,瞬间变了。
视线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李卫国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之前还在为那两万块的设备愁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
可现在,那个把他和陈江河看不起的刘建民,却主动要送上五万块!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刘建民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趴在地上,他用一种哀求的腔调说:“陈总,求求您,您就给我一次机会吧!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年轻人的宣判。
接受,还是不接受?
这可是五万块!白送上门的五万块啊!
只要他点点头,他立刻就能成为安河县炙手可热的人物!
然而,陈江河只是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只有彻底的漠然。
他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有。
就这么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径直从刘建民的身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
好像刘建民这个人,这五万块钱,这卑微的乞求,根本就不存在。
刘建民还保持着那个跪地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带着那个年轻人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
然后,那道身影就离他越来越远,没有半分停留。
完了。
这一刻,刘建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陈江河的无视,是一种宣判。
一种比任何严厉的惩罚,都更加残忍的宣判。
你,不配。
你连让我看第二眼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带着明显的忌惮和颤抖。
“天呐,他……他理都没理刘主任……”
“这年轻人到底什么来头?”
“五万块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为陈江河让开了道,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陈江河目不斜视,径直朝着腾飞制衣厂的方向走去。
猴子回过神来,狠狠的瞪了一眼还跪在那里的刘建民,往地上重重“呸”了一口,赶紧拎着包跟了上去。
李卫国和那几个女工,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快步跟上,心脏还在狂跳。
只剩下刘建民一个人,孤零零的跪在马路中央,维持着那个卑微到极点的姿势,像个小丑。
……
裁缝铺里。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视线都聚焦在陈江河身上。
那十个女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紧张的搓着衣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国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面发生的那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了,至今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陈江河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案台前,将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牛皮纸袋,轻轻的放在了上面。
“啪嗒。”
一声轻响。
就是这个纸袋。
当初,他就是拿着这个纸袋,走进了刘建民的办公室,却被对方不屑的扔在桌角。
如今,他把它带了回来,放在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铺子里依旧安静的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这个厂子,到底还能不能开?
陈江河终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扫过李卫国紧张的脸,扫过那十个既期盼又害怕的女工。
最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李哥。”
“哎!陈哥!”李卫国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陈江河伸出手指,在案台上轻轻的敲了敲。
“通知下去,所有人,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岗。”
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让所有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工厂有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