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合上笔记本，径直走向腾飞服装城的大门。
人潮汹涌，他侧身挤了进去。
柜台后，一个女店员正忙得不可开交，王明走到她面前。
“你好，我想见你们负责人。”
女店员抬起头，手上的活没停，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衣着体面，但一脸风尘。
“请问有什么事？”
王明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速，却依然带着一丝大城市来的优越感。
“我是天海市第一百货公司的采购员，王明。”
天海市第一百货这七个字一出口，女店员手里的动作瞬间停了。
那可是省里都数一数二的大地方。
她的态度立刻郑重起来。
“您稍等，我马上去请示。”
说完，她脚步匆匆的跑向二楼办公室。
王明站在原地，目光审视着店内的一切。
店里挂满了衣服，收银台前排着长队，到处都透着火热。
没过多久，女店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猴子。
他穿着干净的工装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下的打量着王明。
“你找我们陈哥？”猴子开口，带着本地口音。
王明点点头。
“正是。天海市第一百货，王明，想和贵厂负责人谈合作。”
猴子没有立刻放行。
他的视线在王明脸上停了一秒，又瞥了眼楼上。
服装城现在名气太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陈哥交代过，必须谨慎。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陈哥在办公室，但很忙。”
“有事，先跟我说。”
王明的眉角跳了一下。
一个小小的服装城，还没见到正主，就先被拦了一道。
这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他不动声色，语气却坚定了几分，同时亮出了自己的工作证。
“我的来意很明确，采购腾飞牌服装，一笔大生意，必须直接和负责人谈。”
猴子接过证件，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确认了钢印，才还给王明。
“你稍等。”
他转身，再次上楼。
王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道，这地方不简单。
这个腾飞服装城，比他想象的还要正规，还要滴水不漏。
几分钟后，猴子下来了。
“陈哥请你上去。”
王明跟着猴子，穿过喧闹的人群，踏上二楼。
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
猴子敲了敲门。
“陈哥，人到了。”
门开了。
陈江河就站在门内。
一件深色夹克，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眼神平静的望过来。
他明明那么年轻，可那份气场，却让王明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压力。
“王明同志，是吧？请进。”
陈江河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大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服装设计图。
“陈老板。”王明主动伸出手。
陈江河与他一握，手掌有力、温热。
“请坐。猴子，给王同志倒杯水。”
猴子搬来椅子，倒了杯热水放在王明手边。
王明坐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强迫自己找回采购员应有的姿态。
“陈老板，我是天海市第一百货的王明。这次来，是想了解一下腾飞牌，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陈江河坐在办公桌后，双手在身前交叠，身体微微后靠，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松弛感。
“王明同志客气了，第一百货是全国闻名的大商场，你们能注意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是腾飞的荣幸。”
王明感觉自己不像来洽谈合作的采购方，反倒像个上门推销的。
他甩开这种不适感，拿出了自己连夜整理的简报。
“陈老板，是腾飞牌的实力吸引了我们。我在县里转了几天，发现腾飞的衣服款式好，质量也过硬，街坊邻居都说好。特别是日销售额，我们孙科长听了都非常重视。”
他特意加重了孙科长三个字的分量，试图增加筹码。
陈江河眉梢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孙福，天海市第一百货采购科科长，他知道这个名字。
“哦？孙科长啊，那真是荣幸。”他的语气平淡无波。
王明继续抛出诱饵。
“所以，我代表第一百货，希望能和腾飞建立长期合作。我们的采购量，绝不是小订单，可以帮腾飞牌，一步迈进天海市！”
他开始描绘合作后的美好前景，这是他最擅长的谈判技巧。
陈江河身体微微前倾，桌上的水杯纹丝不动。
“大批量采购？很好。”
“那王明同志，具体说说，你们第一百货的需求量是多少？”
“每个月的稳定供货量，能吃下多少？”
“你们对价格有什么预期？货期有什么要求？款式又具体想要哪些？”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又快又密。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商业谈判的核心。
王明脸上专业的笑容僵住了。
他以为陈江河会很激动，甚至受宠若惊，然后小心的询问合作细节。
他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反客为主。
他只是个来摸底的，哪有孙福科长的具体授权？更别提什么采购方案了。
“这个……”王明语塞了。
他支吾道：“陈老板，是这样。我这次主要是前期调研……具体的采购细节，需要我回去向孙科长汇报，由我们采购部出详细方案。”
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此行本是代表第一百货进行俯视性的考察，此刻却被问得像个上门推销、空手套白狼的骗子。
陈江河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日入过万的小县城个体户，大城市的国营大厂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派人摸底，再正常不过。
换个真正的年轻人，此刻怕是已经被绕进去，感恩戴德了。
但他不是。
“原来如此。”陈江河平静的说。
他话锋一转。
“不过王明同志，你也看到了，我们腾飞服装城现在生意如何。”
“厂里的生产订单，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如果第一百货真有诚意，这个时间，恐怕要抓紧一点了。”
王明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陈江河这不是在故作姿态。
门外那条长龙，店里疯狂抢购的人潮，都是铁证。
腾飞牌，根本不缺下家！
第一百货若是端着架子，动作慢了，怕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
这种主动权被对方死死攥在手里的感觉，让王明感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我明白，我回去立刻、马上向孙科长汇报！争取最短时间给您答复！”
王明猛的站起身，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陈老板，不打扰您了。”
陈江河也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设计很简洁，只有一行字和一串号码。
「腾飞服装厂总经理：陈江河」
他递给王明。
王明双手接过，手心竟有些发颤。
这哪里是一张名片。这是一个正在小县城里悄然崛起的商业帝国，递出的一张入场券。
“谢谢陈老板，我一定尽快联系您！”
王明将名片珍重的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快步离开。
猴子送他出门。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王明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是来俯瞰一个县城小作坊。
结果，却见识了一个老练到可怕的商业奇才。
陈江河的沉稳，他那开阔的眼界，以及对市场脉搏的精准拿捏，全都超出了王明的认知。
他看着手心里的汗，必须立刻回去。
他要找最快的一班车，赶回天海市。
他必须把今天在安河县的所见所闻，原封不动的告诉孙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