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一片死寂。
梁先生精明的眼睛里放着光,直直的盯着陈江河,重复了一遍。
“这件衣服,你们一个月,能生产多少件?”
这个问题,让现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前进服装厂的刘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月能生产多少件?
这不是问样品,不是问技术,是问产能!
是量产!
这位港商看上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笔生意!
一笔能让一个厂子一步登天的大生意!
王建军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捏住,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陈江—河的背影,比陈江河自己还紧张。
这是安河县的机会!
千万!千万要抓住!
然而,陈江河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再次愣住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脸上甚至看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
他只是平静的回望着梁先生,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懵了的问题。
“梁先生,这个问题,应该我问您。”
梁先生一愣。
陈江河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轻轻搭在一件风衣的肩章上。
“您一个月,需要多少件?”
轰!
陈江河这么一问,主动权立刻回到了他手里。
这不再是一个小个体户仰望大客商,而是一场平等的商业谈判!
刘厂长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个乡下来的小子,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地区一把手赵书记本来皱着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
他看陈江河的眼光,彻底变了,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有东西!
梁先生愣了足足三秒,随即,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你需要多少件!”
他拍了拍手,笑声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特别响。
“有性格!我喜欢跟有性格的人做生意!”
他收起笑容,重新看向陈江—河,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是试探,而是认真的打量。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两根手指,再次捏起风衣的袖口,从面料捻到针脚,再到内衬的缝合线。
“高支纱卡其布,防风防泼水。”
“双排扣,肩章,背部防风片,袖口束带……经典的伦敦雾款式,但你们在细节上做了改良,更适合亚洲人的身材。”
梁先生每说一句,周围懂行的人就吸一口凉气。
而前进服装厂的刘厂长,脸色就更白了一分。
他连这衣服是什么布料都看不出来,人家港商却把门道摸得一清二楚。
差距太大了。
梁先生放下袖口,终于抬起头,给出了一个数字。
“第一批,我要一万件。”
一万件!
王建军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喘不上气了!
一万件!
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腾飞制衣厂从一个县城小厂,一步登天!
猴子和李卫国在旁边已经傻了,两个人张着嘴,脑子里只剩下“一万件”这三个字。
然而,梁先生的话还没说完。
他看着陈江河,缓缓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只是试单。”
“如果品质稳定,后续的订单,是这个数的十倍。”
十……十倍?
一万的十倍……是十万?!
王建军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十万件风衣!
这是什么概念?
安河县所有国营服装厂一整年的产量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刘厂长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幸好旁边的副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完了。
彻底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涤纶中山装,在这十万件的订单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
“赵书记!”王建军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转身,抓住地区一把手的胳膊,激动的满脸通红,“您听到了吗!十万件!出口订单!”
赵书记也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但他毕竟是领导,很快镇定下来。
他用力的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听到了!建军同志,你们安河县这次,立了大功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陈江河面前,热情的伸出手。
“小陈同志!我代表地区,感谢你为我们争了光!”
周围的领导、其他厂的负责人,此刻看陈江河的眼神都变了,再没有半点轻视和嘲笑,只剩下羡慕、嫉妒和震惊。
这个被他们当成小作坊主的年轻人,在这一刻,成了全场的焦点。
然而,在这片沸腾之中,陈江河依然是最冷静的那个。
面对十万件的天价订单,他的心跳确实在加速,但前世的记忆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没有立刻去握赵书记的手,而是继续看着梁先生。
“梁先生,十万件的订单,腾飞厂可以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全场瞬间再次安静。
他居然就这么接了?!
十万件啊!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生产压力吗?他疯了吗?
陈江河没有理会周围的惊诧,继续说道:“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梁先生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
“你说。”
“我们只接受意向订单。在您确认样品,并且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之后,合同才能正式生效。”
预付定金!
还是百分之三十!
这在当下的外贸交易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现在都是先货后款,或者最多给一点点象征性的订金。
这个陈江河,胆子太大了!
王建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把这尊财神爷给气跑了。
可梁先生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再次笑了起来。
“没问题!这是规矩,我懂。”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烫金名片,双手递给陈江河。
“梁正贤,香江泛亚贸易公司,采购总监。”
“明天上午九点,地区宾馆302,我等你的样品和合同。”
陈江河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然后郑重的放进上衣口袋。
“一定准时到。”
梁正贤满意的点了点头,不再多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冲着赵书记等人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自己的随从,干脆利落的离开了。
直到梁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展厅门口,现场才重新热闹起来。
“小陈同志!快!快给我看看名片!”赵书记激动的凑过来。
“了不得!了不得啊!香江泛亚贸易!这可是咱们省外贸部门都想搭上线的大公司啊!”一位懂行的地区领导惊叹道。
王建军此时已经激动的说不出话了,他只是一个劲的拍着陈江河的肩膀,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小子……好小子……”
陈江河被一群领导和干部围在中间,应付着各种热情的恭贺和询问。
而在不远处,那个曾经无比气派的“前进服装厂”展台,此刻却门可罗雀。
刘厂长被人扶着,失魂落魄的看着自己挂出来的那些中山装和的确良衬衫。
就在刚才,它们还是厂里的骄傲,是最新款的拳头产品。
可现在,在腾飞那件风衣的映衬下,它们显得又土气又廉价。
他完了。
经此一役,前进服装厂在地区算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而那个叫陈江河的年轻人,踩着他的脸,一步登天。
在一片喧嚣和恭维声中,陈江河的视线越过人群,与猴子和李卫国对上。
那两人的脸上,是混杂着高兴、崇拜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陈江河冲他们,不易察觉的点了一下头。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十万件。
这是一个足以让腾飞制衣厂脱胎换骨的数字,但同时也可能把他们彻底压垮。
养鱼先养水,现在水来了,他的鱼塘,还太小。
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收回思绪,从人群的簇拥中转过身,对着一脸激动的王建军,只说了一句话。
“王局,帮我个忙,我需要立刻给厂里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