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被这一个字堵得喉咙发紧。
所有准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盯着陈江河平静的眼睛,确认那里面没有一点吹牛的成分。
这小子,是真有底气!
“好!”
王建军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人也猛地站了起来。
“半个月后,地区展览中心,我亲自带队!”
“你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往我办公室打电话!人手、钱、政策,只要我王建军能给的,绝不含糊!”
他伸出一根手指,快要点到陈江河的鼻尖,语气非常认真。
“就一条!别给咱们安河县丢脸!”
陈江河也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王局,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送走王建军,猴子马上跑了进来,满脸着急。
“陈哥,怎么样?王局找你到底什么事?我瞅他出门的时候,脸都憋红了!”
陈江河没说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下面上了锁的抽屉。
咔哒一声轻响,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很严实的硬壳本子。
猴子好奇的把脑袋凑了过去。
陈江河解开捆着的棉线,翻开了本子。
里面不是账目,也不是字。
而是一页页用铅笔仔细画的服装设计图。
这些图的风格,和他俩现在厂里生产的所有衬衫都完全不一样。
线条流畅,款式新颖大胆,每一笔都透着一种猴子从没见过的时髦感觉。
当陈江河翻到本子中间,猴子眼睛都瞪圆了。
一整页上,只画着一件衣服。
一件线条利落、带着肩章和束腰的长款外套。
旁边还有各种细节的分解图,双排扣的排列方式,袖口束带的结构,甚至连内衬的格纹花样都画得很清楚。
“这……这是啥衣服?”猴子的声音都干了,眼睛一眨不眨。
“风衣。”
陈江河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好看的线条。
“我们的王牌。”
他合上本子,重新锁回抽屉,转身看向猴子,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放松。
“叫上李卫国,还有制衣车间所有小组的组长,立刻来我办公室开会。”
“另外,让王娟也过来。”
“从现在开始,制衣厂暂停接收所有新订单,已接的单子,全部加急,三天之内必须清空生产线!”
一连串命令砸下来,猴子脑子还有点懵,身体却已经本能的站直了。
“是!”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
对于整个腾飞制衣厂,这是工厂成立以来最紧张,也最神秘的一段时期。
一楼的服装城生意依旧火爆,现金流水很高。
但三楼的制衣车间,却进入了高度紧张的生产状态。
所有通往车间的门窗,全部用厚厚的黑布蒙死,门口安排了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除了陈江河亲手定的那份名单,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一股紧张又兴奋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工厂。
工人们只知道,厂里要造一种秘密武器,要去地区参加一个能决定厂子未来的展会。
陈江河几乎是吃住都在了厂里,他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
第一关,就是布料。
为了找到图纸上那种有型、又带着点含蓄光泽的面料,他直接带着猴子跑了一趟省城。
硬是在一家不对外开放的国营纺织厂仓库深处,淘到了一批积压的出口级高支纱卡其布。
价格,是普通棉布的三倍。
陈江河看了一眼货,连价都没还,当场拍板,把人家整个库存都清空了。
光是这批布料,就砸进去了将近两万块。
这笔钱,抵得上服装城生意最好的时候两天的全部利润。
接下来是打版。
陈江河亲自操刀,将一比一的纸样画了出来。
当第一件样品被车间里手艺最好的师傅缝出来时,整个车间的人都围了过来。
老师傅们一个个伸出手,指肚在那顺滑又挺拔的面料上反复摸着,看着那从未见过的肩章和腰带,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这衣服……太体面了。
体面到不像是他们这个小县城能做出来的东西。
王娟被陈江河破格提拔,成了这个王牌项目的总质检。
她带着几个心细的女工,负责检查每一件成品的针脚、线头、纽扣。
陈江河的要求只有一个:不能有任何瑕疵。
任何一个小毛病,都意味着整件衣服直接作废,剪掉。
当十几件近乎完美的成品因为一点点不达标而被剪烂报废时,连猴子都心疼的直抽气,几个老师傅更是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陈江河的脸色却没有一点波动。
他要的,不只是一件能卖钱的衣服,更是一件能让所有看不起他们的人都闭嘴的东西。
半个月后,当最后一箱货被贴上封条,装上卡车,整个制衣车间的员工,都累得瘫在了地上。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地区商品交易会,在市展览中心举办。
陈江河带着王建军、猴子和李卫国到的时候,也被眼前的场面惊了一下。
展厅门口,挂着一条“热烈欢迎港商、外商莅临指导”的巨大红布。
展厅内人声鼎沸。
各个县市的参展单位,几乎清一色是家底厚实的国营大厂。
“红星纺织厂”、“金鸡印染厂”、“前进服装厂”……
他们的展台很大,背景板弄得很气派,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产品,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销售员们走来走去,派发着印得很好看的宣传单。
相比之下,安河县的腾飞制衣厂就显得格外寒酸。
展台被挤在最角落的位置,只有不到二十平米,背后一块简单的蓝布红字背景板,孤零零的。
“个体户?这种地方也放个体户进来?”
“安河县是没人了吗?怎么推荐了这么个小作坊上来。”
旁边几个国营大厂的负责人交换着眼神,投来的目光里满是看不起和嘲笑。
王建军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制服的领口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压下火气,凑到陈江河耳边小声说:“别理他们!用东西说话!”
陈江河却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他指挥着猴子和李卫国,将带来的几个大箱子打开。
但他没有把任何产品挂出来。
只是将五个套着灰色防尘罩的人体模特,一字排开摆在了展台最前方。
除此之外,展台空空如也。
这番奇怪的布置,立刻引来周围更响的哄笑。
“搞什么名堂?卖空气吗?”
“我看是压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在这儿装神弄鬼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展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地区和省里的领导,开始陪着一波穿着西装、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客商巡馆。
每到一个大厂的展台,都会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殷勤的介绍。
王建军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重要的客人,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一步步走来。
而陈江河,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终于,地区的一把手赵书记,陪着一个斯斯文文、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他们这个冷清的角落。
“小王,这就是你们安河县今年推荐的标杆企业?”赵书记看了一眼那简陋的展台和几个蒙着布的模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王建军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前进服装厂”的刘厂长已经抢着笑道:
“赵书记,您别见怪。安河县也是没办法,毕竟底子薄嘛。我们前进厂这次可是带了最新款的涤纶中山装,专门为港商朋友们设计的!”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的伸出手,想将那位被称为“梁先生”的港商往自己的展台引。
那位梁先生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眼神里看不出多少兴趣。
就在这时。
陈江河动了。
他走上前,站到那五个模特面前,不急不慢的,一个接一个,把上面的防尘罩猛地掀开!
唰!
一瞬间,周围的嘲笑、议论和介绍声,全都停了。
五个模特身上,穿着五件款式和颜色都完全一样的风衣。
挺拔的面料,利落的剪裁,经典的双排扣,束起的腰带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在这整个展厅里不是蓝就是灰、花花绿绿的衣服堆里,这五件卡其色的风衣,不属于这里。
它们所展示的优雅、高级和那种说不出的现代感,都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呆了。
“这……这是什么?”一个地区领导下意识的喃喃自语。
前进服装厂的刘厂长,脸上热情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件风衣,嘴巴半张。
在这件风衣面前,他厂里那些引以为傲的中山装、的确良衬衫,一下子就显得又土又过时了!
王建军的眼睛猛地瞪大,他张着嘴,感觉全身的血都热了起来,激动得想大喊一声。
成了!
这小子,他真的做到了!
而那个一直很平静的港商梁先生,在看到风衣的一瞬间,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推开了身边还想说话的刘厂长,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直接走到了腾飞的展台前。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没有理会一脸惊讶的赵书记,也没有理会脸色发白的刘厂长。
他走到一个模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捏起风衣的一角,用指腹细细摩挲着面料的纹理,感受着那份紧实与顺滑。
良久。
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他越过所有人,目光准确的锁定了站在一旁的陈江河。
“朋友。”
梁先生用一口流利的粤语普通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到了这片安静里的每个人耳朵里。
“这件衣服,你们一个月,能生产多少件?”